癸卯兔年兩題

東瑞

久違的煙火

二〇二二年大除夕午夜零時,終於在居屋臨海的視窗,看到送別二〇二二年、迎接二〇二三年的煙火了。在這特殊的時分,平靜的維多利亞海面上,夜遊輪沒有疫情前幾年那樣密集了,煙花的發放也不見往昔的燦爛熱烈,但不管怎樣,此時此刻,煙火在二〇二三年元旦的夜幕上升空噴發,帶有很大的象徵意味,帶來一新的氣象。

這晚,我們從視窗看到一波又一波的小市民偕老攜幼地往紅磡海濱花園湧去,最靠近灣仔會展中心的九龍海濱,擠滿了欣賞午夜煙花的人群。已經三了年沒見過這樣的情景,時光不禁迅速倒流,回憶起三年艱難走過來的日日夜夜。

三年,給人們和各種行業帶來了不同程度的損失,也帶來許多教訓。特別是對病毒的認識,從恐懼、無知到防疫、了解和共存,到各種策略的調整。人類對每一場大型的全球性的瘟疫認識和對付策略,有無法控制的階段,也有取得勝利的喜悅。例如,被徹底消滅的瘟疫就有天花。天花從十一世紀就在落後國家傳播,死亡率達到十分之三,幾場天花奪取了三億五千萬人的性命,一直到了一八二〇年代,英國發明了預防天花的牛痘疫苗,開始有效診治天花;十九、二十世紀,多次的抗疫減低了疾病對群眾的威脅。據說最後的患者是英國一名醫學攝影師珍妮特.派克,她染上天花死亡。經過對幾個盛行天花的非洲落後國家的調查,聯合國世衛組織於一九八〇年正式宣佈天花被徹底撲滅,使它成為首個於世上絕跡的人類傳染病。但是,更多的瘟疫還沒有滅跡。例如流行於一三四六年到一三五三年的鼠疫,在歐洲流行,當時被稱為黑死病,染上的人數多達二億人,死亡人數多達五千萬人。據說,到了二〇二〇年,在蒙古還發現鼠疫的蹤跡。霍亂也沒有絕跡,多次流行,死亡累計四千萬人;於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〇年於西班牙爆發的季節性傳染病「西班牙流感」,死亡多達五千萬到一億。還有愛滋病、沙士等等……這些瘟疫,都是被人類的科學家和醫學家研究發明的疫苗減輕了危害,不然死亡率會更高。由這些歷史的教訓,各國科學家、政府漸漸也明白了,人類無法活在真空裏,永遠地百毒不浸;只能因勢利導,學習與病毒共存的本領。這三年的疫情,最大的識見收穫,恐怕就是這一點吧。

最近防疫措施的極大調整,人們議論紛紛,但總的態度是歡迎的;三年的防疫各種限制,從國家層面來說,經濟頗受限制;從個人來說,失去不少出行自由:少行走,少見面,少購物,少應酬,少旅行等等,與過去的生活常態相比,也就少了不少樂趣,因此,一旦防疫措施突然大寬鬆,旅行社雷厲風行,馬上恢復和組織起多線境外的旅遊團,以日本為最熱門。當然,較遠的不說,最近、最現實的是全家的假日、節日的歡聚,防疫最嚴格時期,從限聚兩人、四人、六人到八人到不限聚人數,就是一個重大的改變。這其中,最大的受惠者就不僅僅是小市民一家人,還有三年來飽受疫情蹂躪的酒樓。可惜,有很多酒樓等不及春天來臨,已經關門大吉,在行業的佇列裏倒下去了;有不少親友,因為抗體差,被病毒一口吞噬,無法見到疫情撥開陰霾見晴天的一日。由此我也聯想到,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已經無法離開群體性的社會生活,人與人的交流始終也無法消除。人到頭來,雖然都是孤獨的,但走向最後的孤獨之前,都需要互相關懷和交流,而這些都因為疫情而被切斷了,一旦恢復,怎不喜極而泣?

當然,這一次防疫的大寬鬆,肯定是要付出較大的代價的,比如,疫情確診的數字在這一個階段又再度升高;一些人不慎的話,會第二次再出現陽性等等。據官方的資料,香港染疫者最少一百五十萬人,佔了三分之一,總算有一定的抗體;凡事有得有失,如今規定學生還需要天天快測,口罩令和確診隔離令還得維持,都是很必要的……

遐想中,看到窗外維港上煙火漸漸消歇冷落,安靜的夜晚海面恢復了原先的平復無波,對岸港島高低不一的大廈視窗卻依然燈火燦爛;冬夜的寒意似乎趕著另一場約會去了,此刻,倒是有一種溫暖如春的感覺湧上心頭。寂靜的元旦一時許了 ,忽然從樓下海濱大道爆出幾聲又像爆竹,又如發射煙花的聲音,不知是誰在這夜深人靜的新年首日,喜上心頭,忍不住地自由發揮呢?不禁想到了田中裕子主演的《火火》那部電影,煙火都具有象徵意味——那「火焰一般的生命姿態為更多陷入絕望中的人們提供了生活的勇氣和希望」!但願如此。

辭舊迎新年味濃

香港末疫情期的年味,真是五味雜陳,令人百感交集。

農村的年味來自廚房的灶,香港的年味來自電視。防疫措施的全面開放,不少人措手不及,不知一時要做什麼為好;也有一些人喜極相擁而泣,奔相走告。看電視,回鄉過年的大軍非常洶湧,個個都春風滿面,大有鳥兒囚在鐵籠太久突然小竹門被打開,一時左右四顧,頓悟,喜得瞬間展翅衝向藍天。可憐有人因為疫情的三年阻隔,有家歸不得,老人家離世前無法奔喪,留下遺恨綿綿。當然,看到螢光幕的回鄉雄渾人流,我們還是分享到那種久別重逢的極大喜悅。

老家的年味來自母親親自掌勺的鍋,大城市的年味來自年夜飯的誘人海報。到酒樓飲茶,看到好幾家酒樓,都在門口當眼之處宣傳招徠大除夕的年夜飯,菜肴由簡至豐,價格從廉到貴,一分錢一分貨,從印備單張到張貼海報,功夫做到十足。不言而喻,今年農曆新年除夕的團年飯,必然會有一番盛況。儘管疫情染疫者人數日日回落,像我們這樣九人的小家族,到外面大酒樓吃年夜飯,心理上還是有末疫情期的後怕餘悸,最後協商之下,還是在兒子的家提前吃了。

故鄉的年味來自熙熙攘攘的集市,大都會的年味來自現代化的大小超市。進入最大型的超市,年關的優惠大吸客,近三十處收銀處前都排著蜿蜒長龍,來自世界不同國家的水果,如蘋果、葡萄、橙、橘、鳳梨等排列整齊美觀,應有盡有,平均價格也貴得驚人;紅包袋擺在當眼之處,款式似乎更多樣了,眼花繚亂,只是三年疫情,影響百業皆衰,封裏乾坤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也不會計較其多少了,身體健康就好,其他難道不都是身外物嗎?再說那些昔日來往拜年的禮物,新產品又增加很多,堆滿架子攤子上,令人懷疑會否供大於求,產品過剩。看看大除夕最後衝刺的一搏就可以知道小市民的購買力如何。其他過年禮品、應節糕點,什麼蘿蔔糕、馬蹄糕、芋頭糕、年糕等等,酒樓推出,麵包店也設計了劵式出售,方便空中拜年寄贈,想得很周到。

內地小鎮古城的年味來自煙囪和視窗的私家秘製糕點的飄香,境外金融中心繁華一都的年味來自大街小巷的熱鬧風景。常見那些空置很久、有待出租的舖面突然忙碌起來,被新老闆大手筆租下,一盆盆大小不一、裝飾得美輪美奐的名貴蘭花突然被搬進來,一盆一盆地長大眼睛似的看著來參觀、蠢蠢欲動的小市民,老闆也許想乘著年關狠狠地賺它一筆,好給鄉下的妻兒買幾件新衣裳、為建築中的新屋增添幾塊磚瓦;以前本是路旁設置靠背木長椅供人休憩小坐的步行街或大廈與大廈之間的窄巷,突然被繩子圈出一個範圍,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地方,掛滿了主調為吉利紅色的新年裝飾物,楹聯啦、兔子圖案啦、大福字啦、身體健康啦、萬事如意啦、出入平安啦,還有各種紅包袋;一些步行街,在社區居民會的組織下,不知何時在路邊擺起七八張桌椅,請來幾位男女平民書法家,寫揮春贈送市民,好一些家庭主婦心情大好,排起長龍索取。不少平時並不賣過年年貨的商店,突然跨行業、不和諧地賣起年貨,如糖果呀,開心果啦、西瓜糖啦、各種蜜餞啦……竟然也生意滔滔。

山、海那邊的童年出生地的年味,因為父母不在了,漸行漸遠而成為了記憶裏溫馨圖畫,只能夢裏不斷回味 , 而我們居住地的年味,因為疫情病症的輕化、防範措施的寬鬆、心情的向好而散放出來。

無事的午後,走一走菜市,看看有什麼廚房靈感,能否燒幾樣偏愛的小菜;逛一逛花市,選購幾支百合、康乃馨插在家中窗口,雖沒有蘭花的高檔昂貴,卻有獨特而內涵豐盈的花語;再與老伴攜手在名牌店買有兔子圖案的姊弟裝,讓孫女孫子大年初一穿上;然後在大除夕的清晨,快樂地跳一支輕快悅目的鍵上之舞,從網絡發過去,盼很快獲得紙質報紙編輯的青睞,眼下就化為紙上方框裏的文字,啊,舊一年就那樣流逝過去,農曆新年——癸卯兔年也就到來了。

(本文圖片為作者提供)

東瑞簡介:原名黃東濤,香港作家。一九九一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代表作有《雪夜翻牆說愛你》、《暗角》、《迷城》、《愛在瘟疫蔓延時》、《快樂的金子》、《轉角照相館》、《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近一百五十種,獲頒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連續兩屆台灣金門「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三十餘個獎項,連續於二〇二〇年、二〇二一年榮獲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十大新聞人物榮譽。曾任海內外文學獎評審近百次。目前任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國立華僑大學香港校友會名譽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名譽會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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