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患者

華純

 

 

「Hello,傑克,你在哪裏?」

「我正在出門的路上。斯科特,你還好嗎?」

「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我們在紐約遇到麻煩了,我和琳達同時檢測出陽性反應,不幸感染冠狀新病毒。」

傑克的心臟有受電擊的感覺。

電話裏斯科特很難受,他和琳達去年才舉行了婚禮。

琳達在最近一次的視頻中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平時不太宣泄情緒的這個位醫生,提到她婆婆確認感染後不到一周就在隔離病房死去。她和丈夫立即去做檢測,那時報告還沒有出來。

傑克剛從武漢飛回東京,在成田機場接受檢測的報告單上寫著:陰性,無體徵。他跟琳達說起這件事,卻隱瞞了飛機上已有人感染和發燒。琳達囑咐傑克一定要在家裏好好呆著,哪兒都不要去。

他已經結束在宅觀察的隔離期,明天將作第二次的檢測。他來到基督教會禮拜堂,向上帝舉手劃十作了禱告。他深信這場災難是上帝對人類的懲罰。一個多月以來,這個包圍著他,衝撞著他,令他萬分沮喪的世界,已然與過去不再一樣,變得令人陌生和驚悚。但教會裏有人說,這不是上帝願意看見的災難。應該藐視與病毒合作的魔鬼。

所有在武漢經歷過動蕩不安的人,都會陷入輕度的焦慮和抑鬱。那是一種難以抗拒的恐懼,像突然熄燈後的深夜,滿眼都是黑暗和無可奈何。傑克只能閉嘴,生命也許像一陣風,甚至會來不及看一朵春天的花。

武漢突然封城,人們用盡一切辦法和力氣捍衛自己的生命。在廣為流傳的某人日記裏,文字記錄了人類最脆弱的一面,彷彿有一把關閉大門的鐵鎖已經燒壞,卻無法開門給大家看裏面的真相。

幸虧有一架救援飛機將滯留在武漢的邦人帶回日本。可是沒過多久,周邊漸漸冷峻的眼光就令傑克有了負罪感,他發現自己和這個世界是對立的。

有一個疑問在腦子裏盤旋,如果自己突然感染冠狀病毒而死,誰會站在他的遺像前?是那個他一想起來就會在生命裏震蕩性欲和歡樂的中野彩子嗎?他多麼想在這時候拋開一切跟情人好好享受親密接觸。

然而他不知不覺在別人眼裏變成了武漢病毒。彩子很敏感地打斷他在電話中的熱烈言語,只一句「對不起,我不是你的口罩,為什麼要我貼在你臉上?請離遠點,現在不必往來」,就啪地一記把他打入了北極圈底層。

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現在人自由了,公司卻命令所有人回家辦公。人與人的接觸降到了最低點。至此他才會回想過去的普通生活是多麼的奢侈和幸福。他放不下琳達夫婦的事,除了這個血緣親族,他覺得有必要把那些和他生命有關的事理一理。

 

 

眼前只有擼擼與他相依為命。從教堂出來他直接去寄放的寵物醫院接擼擼回家。河川兩岸簇擁著三三兩兩的櫻雲,他不明白今年為什麼會提前開花。記得二○一一年他腳下的位置被大地震崩裂過,那一年的櫻花季,亡魂是從骨踝裏爬出來,如雪片一樣祭向了大地。他仔細看頭上湧動的櫻花,每一朵都暈開了深淺不一的顔色。面向晴空時很是華麗似錦,夜間卻偷偷泛上來物哀的氣息。經年老朽的樹皮同樣逃不脫病原菌的浸淫感染,漸漸被挖空了一排樹幹。然而,病毒卻不能取消春天的到來。

他突然想起馬丁.海德格爾的「生命倒計時」理論:生命,就是向死而生。向死而生,並不意味著真的選擇去死,而是在鄰近絕望和死亡的那一刻,選擇更好的生存。

擼擼是一隻冠毛犬,與主人久別重逢,激動萬分地拿舌頭拼命舔他的臉。他給擼擼洗好澡,拿毛巾給它擦乾淨,那光溜溜的「body」除了腦袋上披著嬉皮士的長毛,一會兒水分就甩幹了。他有點疲倦,看了一會手機上的信息,每天紛至沓來的消息令他很不愉快,天下實際在發生很不好的事。他不願相信自己面臨的是一場戰爭,讓每一個人捲入其中。

也許多年後他會記起這個晚上,有人在外交官的推特上甩鍋給斯科特的國家,兩國互相指責,挑起了一場世界大戰。地球上能殺掉上千萬人的,不是導彈和核武器,而是故意隱瞞源頭肆意在全球傳染的生物病毒。任何人都必須為自己的居所和家庭而奮戰。

 

 

他決定先服下一粒安眠藥,他懷疑經歷了一些事後自己有了替代性創傷……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叫喚他的寵狗。

擼擼不見了,他下床四處尋找。

擼擼是十年前從上海携帶過來的純種,一直沒有改名。改名的是他和妹妹琳達,因為接受居住國的國籍。可他一直認為自己無疑是中國人。

天呐,道路上塵土飛揚,擼擼正怒髮衝冠,與一群狗廝打成一團。

這些狗們沒有新聞,沒有電台廣播,沒有電視,牠們怎麼會打起仗來?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難道倒退回瑪雅時代了嗎?

不好,他聽到狗們集體衝著擼擼叫「Chinese hairless」,那是冠毛犬的英文名稱。

傑克又氣又恨,為什麼擼擼也難逃厄運。

滿地狼藉之後擼擼和狗們突然停止了爭鬥。牠們發覺兩敗俱傷,誰都無法獨善其身。哪一方代表的正義,都不重要了。擼擼哀憐的眼光盯住對手,對手同樣垂頭喪氣。牠們似乎懂得和人類一樣,將面對命運共同體的重創。

他為擼擼包紮頸傷口,那真叫慘不忍睹。應該說這條狗也出現了應激障礙,渾身顫抖不止。他後悔沒有把自己訓練成醫生,只會耗光冰箱裏的食物和水。他感謝那些識大體的狗們不再用不雅的稱呼來刺激擼擼。

擼擼一定是在訴說,要有本事發現很可能出現的麻煩。要準備好遇見更恐怖的事。

他呼喚擼擼的名字,自己就醒過來了。

窗外伸出搖曳生姿的櫻影,日曆翻到了三月二十三日。多麼荒唐,短短幾個月外面的世界就變了,再也回不去了。他也不可能是以前的傑克桑了。

他蜷縮在被窩裏,感到身體一陣陣發冷。他似乎對這樣的意料之中的「在場」,已經有所準備。身邊有打好包的住院行李,一個電話撥過去應急醫療小組就會派人過來。可是,擼擼該怎麼辦呢?還有那行將席捲而來的目黑川上的所有櫻花,竟不及趕上看它一眼。只好等下一年到來,到那時他一定會說這是二○二○年的櫻花盛宴,他不過是晚到而已。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華純簡介:

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理事、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會長。兼任暨南大學、華東政法大學兼職客座研究員、上海大學客座教授。出版有長中篇小說、散文、詩歌等著作。
主要成就:處女作入圍二○○三年「首屆全國環境文學獎(長篇小說)」,散文集、中短篇小說獲「首屆華僑華人中山杯獎」、「中國新移民文學優秀創作獎」、「台灣僑聯文學著述獎」等。作品被收編選摘於《二○一○年中國散文精選》(中國作協創研部)、《低碳經濟論》(國家環保科技學術論文集)、《二○一六海外華文文學上海論壇文集》等。二○一四年獲得「第三屆華僑華人中山杯伯樂獎」。《母親河的懷抱》獲二○一九年「記住鄉愁──世界華文散文詩大賽」銀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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