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養極豐 用功殊深--敬緬羅忼烈

塵 紓

年前憶述業師汪經昌時,提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在香港教授戲曲而名實兼備的老師,只有兩位,其一是業師亦即戲曲大師吳梅入室弟子汪經昌,另一是時任香港大學中文系教授羅忼烈,亦即時人尊稱的「羅公」。

七、八十年代雖然有幸兩度仰蒙汪師訓誨,先於香港浸會學院敬聆聲韻訓詁,後於新亞研究所拜領戲曲,可惜從沒福分立雪羅門,恩承羅公教澤,近沾大師風範,而僅憑拜讀羅公大作,借領教益。年輕時求問無緣,實乃憾事一樁。此刻執筆緬念這位學者,極感惶恐,須知羅門弟子千百,才德兼備者眾,而我深愧才疏,豈有本事越俎記敘此位深得學界景仰的名師?

羅忼烈自幼攻讀文言文,打下國學根基。在大學任教時,授課科目眾多,桃李滿門。(資料圖片)

羅公畢生著作不少,單就曾予刊行的書籍而論,大抵可分為以下幾大類:其一,韻文縱論,例如《詩詞曲論文集》、《詞曲論稿》;其二,詞學綜論如《詞學雜俎》及詞學專論,例如《柳永六題》、《話柳永》、《清真居士詞事》、《清真詞說》;其三,曲學論著,例如《曲學抉微》、《曲學疏證》、《北小令文字譜》;其四,國學雜談,包括《文史閑譚》、《兩小山齋雜著》(按:羅公喜愛晏小山(即晏幾道)和張小山(即張可久),故稱其書齋為兩小山齋);其五,詞曲箋註,計有《周邦彥清真集箋》、《周美成蘭陵王詞小箋》、《元曲三百首箋》;其六,文學輯存,例如《周邦彥詩文輯存》、《清真居士總評》及與他人合編的《中國歷代賦選.先秦兩漢卷》;其七,韻文創作,主要見於《兩小山齋樂府》以及未予刊行的手稿。另一方面,他為備課而撰寫的講稿,亦收藏於香港中央圖書館內,讀者如有興趣,倒可前去檢索。

 

「中圖」設羅氏特藏

順帶一提,二○一○年香港中央圖書館在其「圖書館特藏系列」之下,闢有《羅忼烈文庫目錄》,內列羅公畢生所藏書籍及期刊目錄,以及各類著作名錄,更有信札、剪報、學生論文等雜類藏品,而此文庫的緣起,是羅公響應中央圖書館的文獻徵集行動,將畢生珍藏的書籍悉數慨贈對方,冀以永留。圖書館收納後,特意開立「羅忼烈文庫」,並將所有藏品編成《羅忼烈文庫目錄》。

從上可見,羅公著作不少,要在本文一一縷述,絕無可能。筆者在此酌選《元曲三百首箋》和《文史閑譚》兩書,稍予介紹。如此酌選,實有用意。由羅公教學的年代,以至今天,在學術圈研究詩詞的學者以及在大學教詩詞的教授,大不乏人,但擅教元代戲曲者,特別是用心鑽研元朝散曲而有見地者,恐怕一個也沒有。

 

箋註元曲為補前人不足

誠如羅公在《元曲三百首箋》的「再版說明」所述,此書的「編寫動機,是因為現代研究元人戲曲的學風一般偏重雜劇,忽視了當時文學地位凌駕雜劇之上的散曲,發展很不均衡……」他寫這段文字,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距今五十多年。然而,今天的情況,比他所指的當年情況,更加惡劣。這邊廂,講授戲曲者只管專註明清傳奇,因而把重點放在崑曲,又或以音樂學研究粵劇;那邊廂中文系裏極少人樂意或懂得教授元曲,即便有人教,亦只不過把元曲當作詩詞般去教,完全摸不著元曲的精要。正因如此,羅公的《元曲三百首箋》確須廣傳。至於《文史閑譚》一書,由於文趣較大,適合與一般讀者共參。

《元曲三百首箋》有不少值得注意的地方。首先,大家或許奇怪,元曲數量眾多,為何羅公只輯選三百首箋註?其實,羅公是踵接任中敏按照詩三百的理念而輯錄的《元曲三百首》。羅公由於覺得前人「太過樸素,不便於參考……對讀者幫助不大。」於是另有選註。其次,此書只收小令散曲,其餘不收。其三,除收錄散曲三百多首,此書尚有「凡例」、「敘論」及載於附錄的「曲調說明」。其四,在每位曲家的曲選之前,立一傳記,稍述事跡,而有關資料,大多採自《元史》、《錄鬼簿》、《錄鬼簿續編》及《元詩選》。

 

別以為這本《元曲三百首箋》只是一本從六十六位曲家選輯三百一十一首曲作而附有箋註的元曲集,當中只不過簡述曲詞或用典的出處,因此意義不大,無甚足觀。豈不知單是當中的「凡例」、「敘論」和「曲調說明」,就極有學習之處。先介紹「凡例」。此書凡例,雖不算多,只有十則,但當中幾則,除有定例功能外,還有點題之效。比如,例一就劈頭說明,「元賢散曲,家數至多,其氣真樸放恣,其辭清新俊逸,而琢句造語,皆有出處,與唐詩宋詞,鼎足並峙。在昔或以其傷雅,而今乃見其率真。金元之世,作者往往興到筆隨,旋作旋歌,旋歌旋棄,不甚愛惜,蓋初不欲倚此自重也。以是篇章陵夷,姓字淵沉。其有專集,或附庸詩文詞集後者……」

羅忼烈著《元曲三百首箋》。(資料圖片)

羅公無非是要憑藉這則凡例,說明元曲的特色及曲家的態度。元代喜愛依曲填詞者很多,但他們沒有認真對待散曲,只認為是嬉戲之作,詞填罷,曲唱完,就算數。即便曲意真摯放浪,又縱使曲辭清新俊逸,甚至句句有出處,字字有典故,文學價值本該毫不遜於詩詞,但總覺得典雅不足,因此從不視之為珍寶;縱願結曲成集,也只敢附於詩集詞集之後,斷不敢獨立成集。羅公此說,除了道出曲家難予鈎沉的原因,更說明元曲的文學地位,不能與詩詞相提並論。筆者很想在此補充,在各類韻文之中,詩由於是齊言句,格律最為嚴明,所以張力大於詞曲,堪居韻文之首。按照文學傳統,詞為詩餘,曲為詞餘,是有其理。須知詩詞曲的排法,除了按照歷史演化,其實亦標明地位輕重。

 

以「敘論」講述元曲演變

羅公亦在另外兩則「凡例」說明,「元人散曲用調,向有一定:小令專用者約五十。小令套曲得兼用者約六十餘,帶過曲習用者三十餘……元曲用韻,平上去通協,然何處當用某聲之韻,有定者多,可寬者少。北曲無入,入聲之字,或作平讀,或作上去讀。茲編(按:指此書,即《元曲三百首箋》)於協韻處加圓點於下,不協韻處則加圓圈,以資識別。」此兩則凡例所言者,雖屬曲學淺談,但只怕現今習曲者未必知曉。

羅公在《元曲三百首箋》「凡例」之後,寫了一篇題為〈元曲三百首箋敘論〉的解說文章,以各代曲家為綱,講述元曲的演變及個別曲家的風格特色。例如,文內提述:「變宋詞為散曲,始於遺山(按:即元好問。他自號遺山)……自遺山遠跡風騷,近紹蘇(東坡)辛(棄疾),情兼雅怨,詞尚俊潔……曲至東籬,雄勁卓厲,寄慨無端,而後曲境愈高,藩籬始擴,似詞中東坡,詩中老杜……元人專一小令者多矣,篇什最富,表率一代,必推小山(按:即張小山,也就是張可久)。曲至小山,然後宏東籬之緒,淨綺羅香澤之習,極蘊藉風雅之致……」羅公這篇文章的另一特色,是多引前人評論,而較少己說。縱觀全文,屬於他的評論,僅有三兩成。他的用心,是要後學多些直接認識前人的看法。

 

《元曲三百首箋》惠後學

羅公在《元曲三百首箋》末端設一附錄,名曰〈曲調說明〉,而該等說明,其實是從舊作《北小令文字譜》抄錄過來。這個按照筆畫列述的〈曲調說明〉,雖然只有十頁,但該等說明,亦恐怕現今習曲者未必知曉。例如,他在〈天淨沙〉之下說明:「亦作〈天淨紗〉,又名〈塞上秋〉,越調曲。句法:六六六四六,共五句五韻。首三句宜對,亦有只首二句對者。第三句末兩字宜去上,上平次之,去平屬下著矣。」大家或可將熟悉的馬致遠〈天淨沙〉之「秋思」即「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聊予印證。

筆者認為,羅公的《元曲三百首箋》與業師汪經昌的《曲學釋例》等書,言簡意賅,實收提綱挈領之效,現代學曲者不可不讀。

至於羅公的《文史閑譚》一書,內載者盡是他應期刊雜誌邀約而作的文章,範疇不一,從文字學至詩詞曲,例如〈俗字淺說〉、〈怪字瑣談〉、〈淺談杜甫題畫詩〉、〈周邦彥何以自號清真〉,以至考證,例如〈史可法《覆多爾袞書》作者考〉,以及閒話,例如〈閑話關帝〉(之一至之三)、〈中國古代的足球和馬球〉。題材儘管不一,但篇篇流麗清新,捧讀再三,益覺雋永,絕無迂腐之感。

試以書內〈史可法《覆多爾袞書》作者考〉一文為例,羅公推翻近人羅振常認為「擬覆書者,或以為自具,或以為詞臣,或以為何亮公,不知孰是」的說法,而提出各種例證,力指書函是由當時擔任史可法幕僚的王綱所擬。羅公的論證,很有說服力。何況,熟識歷史的學者當必知曉,有明一代,以至隨後的清代,按照官場規矩,文書例由幕僚代擬,然後交由發函人(以此例子而言,當然是指史可法)酌裁,個中容或有所增刪潤飾,但大體上一定是出自操刀人手筆。順帶一提,史可法〈覆多爾袞書〉絕對是一篇值得再三朗讀甚至背誦的好文章。這封覆函,固然方寸不失,極有體面,甚至正道盡彰,節義全顯,委實是一篇「如何說不」的上佳範文。大家如有興趣,倒可由多爾袞的〈致史可法書〉讀起。兩信連讀,更見脈絡。

 

關羽爵號歷代存誤解

至於《文史閑譚》內的「閑話關帝」(之一至之三),羅公以三篇期刊慣有的篇幅,提述歷代人如何看待關羽,從平平無奇的一員將領,到升至百姓敬仰甚至膜拜的地位。他更指出歷代對於「漢壽亭侯」這個爵號的誤解。一般人都以為「漢壽亭侯」是指漢朝的壽亭侯。豈不知當時根本沒有壽亭侯的封爵。其實,這個封爵是指關羽得到一個「亭侯」亦即爵位等級最低的封爵(可參閱《後漢書》「百官志」),而封地是在一個叫做漢壽的地方,而漢壽位於湖南。此等亭侯封號,大多屬於虛銜,受封者與封地並無實際關係,既無權力,又無義務。可惜,羅公雖然力求振聾發聵,但盲從舊說者仍然很多。

羅忼烈著《文史閑譚》。(資料圖片)

羅公固然在文內講述關羽被神化的過程,但稍覺他並沒用明顯字眼,交代關羽受清朝高捧的真正政治原因,是鑑於當時百姓極為崇拜南宋時代對抗金兵的岳飛,而滿洲人恰恰是金的後裔。試想,清朝怎可容忍老百姓大剌剌地膜拜我祖先金國的仇人?然而,老百姓不比讀書人,對付一小撮的讀書人,大興文字獄確實管用,但對付老百姓,總不成大量殺害,而且崇拜岳飛已是深入民間的信仰,很難以武力鏟除。於是,就想到「以漢制漢」,在民間力捧關羽,目的是轉移老百姓的膜拜對象。這種免動刀槍、避用名刑的移風易俗伎倆,確屬高明。

最後只想指出,羅公雖已仙逝,但留下很多好書好文,只要你翻開一閱,定覺文趣盎然。何況,現今博學如羅公者,簡直寥若晨星。

(本文轉載自二○一八年一月十四日大公網報道)

塵紓簡介:資深藝評人,早年在新亞研究所隨著名戲曲學者汪經昌教授研習戲曲,並從徐復觀教授修讀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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