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那一聲

木子

清晨,當天邊第一道陽光射入雲層。報更的鳥飛了起來,深藍天幕中的小黑點奮力拉開了厚重的雲層。牠邊飛邊叫,餘音裊裊,不絕如縷,在這個密集的城市中。在這個繁華之地,長著無數摩天高樓的地方。無數隻鳥也跟著叫了起來。一隻、兩隻、三四隻,此起彼伏、唧唧咋咋、呼天喚地。這些鳥,為了擁有他們的居住地,也有一套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就好像有錢人住大屋,基層百姓就只能居住在小豆腐一樣的房間裏。這些鳥,並不是所有都可以棲息在公園裏、草叢中、大樹上,寄居在人家的窗口邊、花槽裏、空調的縫隙中,或許也是鳥兒一種無可奈何的生存方式。

每天早上耳邊呢噥,啾啾唧唧的聲音,鳥媽媽的叮嚀。(資料圖片)

我家的空調機邊就住著這樣的幾隻鳥。牠們每天早上在我耳邊呢噥,啾啾唧唧的聲音,鳥媽媽的叮嚀。我很喜歡這樣的鬧鐘,把偶爾上班的遲到歸結於牠們晚起。「羽毛和糞便會弄壞空調的。」鐘點工說。我實在不忍心毀了牠們的棲息處,借口說忙,就任由著牠們住在那兒。每次開空調,必定先在空調殼上敲打幾下,想像牠們聽到聲音必會飛走,想像牠們聰明必不會在馬達邊築巢。每天,我在牠們的叫聲中感覺雛鳥逐漸長大,牠們有時齊聲歌唱,有時七嘴八舌,有時又突然有其他鳥種的叫聲,想必是有朋自遠方來,因為那時牠們聲音就格外的珠圓玉潤。劉鶚在〈明湖居聽書〉寫王小玉的歌聲餘音繞樑、天上人間,我想也不過如此。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鳥媽媽的聲音突然不見了,只聽到小鳥「嗚嗚嗚」壓低喉嚨發出的聲音。洞簫中的滄桑,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這樣的悲鳴,徘徊在窗口好久好久。都說時光飛逝,但我常常覺得時光常駐,要走的或許只是我們。

雲層滾動變換光亮的時候,無數隻鳥飛起、捕捉完小蟲又突然消失不知隱身何處。我居住在青衣公園旁的高樓整整二十年,人生不短的日子在這小屋度過。小屋的上一手是一位台灣太太,賣樓時她站在窗邊指著外面介紹:「沒有地鐵的時候,公園過去就是藍藍的海啊。」台灣人的國語,把「藍藍的」三個字拖得長長的。我常常幻想遠處的高樓瞬間消失變成彎彎的海峽和天相連,藍藍的畫布上海船點點,海鳥翱翔。而現在,我看到盤旋在葉公樑柱上的龍,點睛後,成了呼嘯的鐵龍。鐵龍用最快的速度連接港九,直達機場。

當第一杯咖啡喝完,又到上班時間,又是必經的公園。此刻,哪怕雲層足夠美麗,上班一族照例無暇抬頭,照例的腳步匆匆,照例的灰頭土臉,照例地打著睡不醒的哈欠,照例的總有幾個小孩給工人拖著走,瞇著還未睡醒的眼睛,嘴裏吃著麵包,鼓著兩腮嘟嘟囔囔、含含糊糊地抗議。此時,大樹下有張椅子,椅子上是一對夫婦,女人摸著肚子說話,說的是天氣很好,景色很美,下個月就可以看到BB。男人和女人都是快樂的。是的,新的生活即將開始,一切都是喜悅和充滿期待的。此刻,如果再看遠點,大樹下有張椅子,椅子上是個阿伯,老而木訥。他是那張椅子的椅主,每天上班看到他,下了班還坐那。他喜歡聽鄧麗君的歌,把錄音機開得震耳。此刻是《何日君再來》。「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沒完沒了地唱。廣場舞的音樂響起、太極扇子啪啪作響,做運動的女人在一個吱吱嘎嘎的藍色圓盤上扭動著並不苗條的身體和對面並不苗條的女人一起扭來扭去,扭來扭去地說:「聽講陳太離婚了……」八卦的風兒,帶著桂花甜絲絲的香味,聽著這座城市最常聽的故事。「好香的桂花」女人們跟著風兒轉換著話題「可以拿來做桂花糕。」「沖茶不錯。」拿著鳥籠的阿伯搭訕著,看著扭來扭去的女人並不搭理自己,搖搖頭,學著畫眉鳥叫向前走。

滿地的落葉落花更美了。(資料圖片)

雲層隨著太陽升起變換成天藍,掛在杉樹上的幾隻酸枝鳥籠隨著風搖搖晃晃。籠中的畫眉鳥叫了起來,百囀千聲。不遠處是一個小小的,開滿杜鵑的山坡。上下一次山,看草賞花也不過半個小時就可以打個來回。花季時,滿山繁花,奼紫嫣紅,如果你願意像我一樣,把自己缩成一隻鳥的大小,那麼這小小的山坡因為風吹滿山,紅艷嘩嘩,就有了氣壯山河的豪情。如果此刻有風,不是那種拂面的春風,而是足以讓枝葉搖動,讓樹木落淚,讓林中鳥拉著二胡,野蜂飛舞般亂轉亂叫的風。公園就更美了,那滿地的落葉落花,黛玉來了、寶玉來了,恐怕小小的竹籃和羅帕是裝不下那麼多的呻吟的花魂。瑰紅如紫荊、金黃如水杉、血紅如紅葉……爭先恐後、前赴後繼的,為這樣的風而殉情。葉如淚,花成塚。如果正好遇到這樣的大風,我必然會遲到了。而這樣的大風是前世的一場約定,今世不期然的偶見。

相信嗎?空氣是會唱歌的,在都市中,唱著讓人心猿意馬的歌。不得不承認,那是一首煽情的歌,讓人以為一切都是美好的歌。可畢竟是靠工作為生的人啊。即便前世是鳥,即便再怎樣留戀綠林,也必定要邁進紅塵。踱步出了公園,急步過了馬路,合著紅綠燈的聲音和派報紙的女人說著早安。走進地鐵。那擁擠的人群,那流動的人流,那八達通的嘟嘟聲,那唰唰唰的腳步聲……前世回溯,聽那一聲。

木子簡介:原名李俊。香港作家聯會會員,其各類文學作品和學術論文散見於兩岸四地教科書、文學雜集以及學術論文庫,有影視及海外報紙專欄合約在身。著有散文集《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小說集《開到荼蘼》等。以職業出版人身份出版校本教材和教學電視超過100多部,以推動中國文學、弘揚中國文化爲己任。為全面推行香港免費教育,用教育解決各族裔跨代貧窮問題做不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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