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正敲響每一扇門扉

東瑞

這個春天感覺真好!二○二○年的春天,新冠肺炎病毒爆發,我們開始戴口罩出門和拜年;二○二一年的春天,我們雖然基本上宅家、在地鐵拜年,但開始打了疫苗。可見這世紀性的大瘟疫,並非沒有辦法對付;疫情正在起著微妙的變化,化整為零固然很理想,病毒、細菌長期與人類共存時,只要我們產生了強大抗體,有了足夠的免疫力,瘟疫再厲害、再度侵襲,也就不怕了。

這個春天真好!二○二○年的春天,樓下的花卉,印象中彷彿缺席,何時來報、幾時退去,我們全然不覺。都說沒有一個春天不到來,去歲的春季,就在日常的文字裏全不留痕;二○二一年之春,疫苗來了,我們膽子也大些了,稍稍可以出行了。啊,樓下而已,已是花海一片了。杜鵑花和三角梅爭奪著有限的地盤,洶湧奔騰的壯觀氣勢好像準備舉行一次空前的誓師大會,分頭代表春天,去敲響、敲開每一扇緊閉至少一年多的門扉,嚷著,出來吧!快出來吧!疫情的日子不會太長了!

多麼令人感動和激動啊,走過屋邨行人天橋的住客、行人,都會走到半途,舉頭看去,不約而同產生一種震懾感,旋即掏出手機,將眼前被花海環繞的美麗屋邨畫面拍攝下來。唯有此時此刻,屋邨命名某某「花園」,才獲得名副其實的精準註釋。

香港的四季更迭不顯著,正如一個人的臉龐輪廓不太分明。老實說,我對春夏秋冬,談不上強烈的喜惡,恰似世上無完人一樣,季節都各有自己的性格脾氣。感情,總是伴隨著美好、難忘的記憶。寫過〈難忘涼涼夏季〉,寫過〈我愛深秋〉,還寫過〈冬天紀事〉,都寫著我愛三季的故事;再來為我的春寫寫小傳,幻想有日也能拍攝一部與《日日是好日》戲名類似的《季季是好季》的抒情短片吧。

春,一年之伊始,萬事開端,春情勃發,都在此季;但春,「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李清照句),馬路所見,行人亂穿衣猶如博覽館外的彩旗,也彷彿四季在大街小巷流動;北國,有的地方還是大雪冰封,而南方,一般還沒深入感受到春花燦爛的美好,夏的熊熊熱氣烈焰,已經迫不急待漫捲而來,覆蓋大地;不像南洋多個島嶼國家,只有旱雨兩季,「終年都是夏,一雨便成秋」!比較不那麼難於適應;無論旱季雨季,傘,都是那裏居民的好朋友。

春,對於我來說,其實也不乏難忘的喜事。

春,會伸出雙手,發出邀請函。有一年早春,我就收到一封邀我到學校講座的邀請函,講題有關閱讀和寫作。此類演講常有,只要時間合適,我都會去。這一次特別之處是春天第一邀,正值大好春光;還有,校址在西灣河,我從沒來過。

那天,我擔心地點不熟,提個大早去,沒料到抵達後發現幾乎早到了一個小時。太早走進校門會打擾人家,我只好在校園附近隨便逛逛。這一逛,就逛出許多對春的讚嘆和感悟來。

一向是個粗人,用過「武男鈍夫」的筆名,我很少認真端詳春的真正模樣。這一次就慢慢一路欣賞,一路拍攝。馬路邊、校園鐵籬笆、公園內外……都被春天的姹紫嫣紅之美震懾住,無法邁步;那些盛開著的一簇簇花卉真是美啊!都說花卉裝飾了春天,一點都不錯。不久,時間到,進學校上圖書館演講,同學們反應熱烈。久違的為同學簽名的活動也令我又緊張又興奮,我真是感慨萬分,彷彿看到了眼前的男女生都幻化成花圃裏的春苗、小花、幼樹,都紛紛張開著小口,渴待著吮吸陽光雨露。寫到此,我忽然想到有一年我們到檳城的蝴蝶園參觀遊覽,就看到一種奇異的植物,形體像矮矮胖胖的瓶子,頂部卻猶如嬰孩張開的小嘴,看得我們都驚呆了。這一年我比以往更深刻地體會到春天的價值和蘊含,寫了那篇〈春天的邀請〉。

春,是萬物孕育的季節,也孕育著創作的胚胎。經歷了四季的更迭輪迴、生老病死的尋常經歷、各種各樣的生存折磨,一切衰敗腐爛後,一切又重新開始。生命的奇跡就是那樣令人驚喜,代代衍衍不息。春天,就像大自然的巨型子宮,包容和孕育了所有的希望。我想到了精神勞動的產物──文學作品。創作這類事,有人說和靈感有關,妙思一來,洶湧澎湃,擋也擋不住;我更相信與習慣和季節鏈接。寫作,習慣成自然,不寫最累;而季節,關乎心情:夏天往往汗流浹背,冬季太冷,秋本來不錯,但忙於收成。唯有春天,春光明媚也照映得我心一片亮堂堂,沒有任何陰暗的角落;身邊的她也是上天派來協助我的特使,在我創作處於瓶頸時,常常以爽朗的笑聲,穿梭於我創作的靈思輸送管道,令我思路萬分暢順,一通百通。我從二○一六年開始,每年寫一部小長篇,二○一六年寫《風雨甲政第》,二○一七年寫《落番長歌》,二○一九年寫《快樂的金子》,都在春季,月份幾乎驚人地相同,在二月至五月期間。看來都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文思的精子和卵子在春天的激發下成功而出色的結合了。小說構思,酷似十月懷胎那樣富有規律。二○二○年遇到全球大疫情,許多事都按了暫停鍵,我的出版故事新長篇完成的時間也從五千米長跑變成好幾倍的馬拉松,從二○二○年的四月寫到二○二一年的三月,需到四月才殺青。寫了一年多,可見,心情有時大大影響了書寫速度。

東瑞生活照。

春,催生一切想破土的,生命於是被更新了。所有的花卉,大的小的,嬌艷的嫵媚的,鮮美的樸素的,都盛開了。有的花期很短,美在一瞬間;有的含苞欲放,還未向精彩的世界投去一瞥,已被風雨催殘;有的風雨不動安如山,奉陪到殘春完結,反正都一個字了得:誕、誕、誕!總之,沒有一個春天不到來,沒有一朵花不開放!說來神奇,我的第一個孫字輩,也在春天來到,三月,也正遇我們家居方圓兩公里內花海波瀾壯闊的時節。我們黃家所有成員,都被這「春之誕」的喜訊開懷,迎接和感謝上蒼送來了春天的最佳禮物——這位收穫最多愛的小生命。我寫了篇〈春之誕〉的短文,描述那種無法言表的歡喜心情。

有一個深夜,我們悄悄來到兒子家探望小孫女。客廳靜悄悄,我們看到兒子坐著抱小女嬰在餵奶,一手托住她的頭,一手抓著奶瓶,那種模樣,感動得我們眼熱。這就是小時候擦掉七項作業備忘、剩下五項的調皮兒子嗎?歲月神手真會弄人,幾十年後,他已經走在合格父親的路上。又有一次,他發來一張照片,他躺臥著,寬厚的胸膛和肚腹上就靜靜伏睡著一個小女嬰。父親巨大的身軀和女嬰身體的柔嫩嬌小,形成很大的差異,令人想到父愛如山四個大字。在春天來到人間的她,給了我們長久的喜悅,帶來許多樂趣、感悟和啟發。我甚至以她為題寫的小小說,獲得了特別大獎。以前,我們總認為做了人父人母大半輩子,再做祖父祖母一定很厭倦了;誰會想到,孫女的誕生,太多的故事令我們開竅感悟;太多的思念令我們每時每刻都想看到她……才驚覺,隔代親也許更親,骨肉愛是牽涉一生一世的愛。

疫情,阻斷了我們很多工作和自由。但,形勢趨向好的方面發展。幾十年前,讀宗璞的〈紫羅蘭瀑布〉,她寫紫羅蘭會發出聲音,給我很大震撼,才知道散文也可以這樣比喻;如今,我深信,季節也有手,春天會敲開、敲響島城每一戶人家的門扉,遲早通知我們疫情終被消滅的喜訊,還會伸出雙手,擁抱宅家太久的人類,歡迎我們走出小屋,走進大自然,因為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我們已在遠處嗅聞到了。

二○二一年三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三稿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東瑞簡介:原名黃東濤,香港作家。一九九一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代表作有《雪夜翻牆說愛你》、《暗角》、《迷城》、《小站》、《轉角照相館》、《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一百四十五種,獲得過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連續兩屆台灣金門「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二十餘個獎項。曾任海內外文學獎評審近百次。目前任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國立華僑大學香港校友會名譽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名譽會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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