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花,春常在

潘明珠

「今天是花朝節,從前在鄉下,我們會去郊遊踏青、賞花,還有廟會和祈福呢!」媽媽看看日曆,喃喃的說。

日前媽媽從老友的喪禮回來,臉上鬱鬱寡歡,我便伴她談談話。她喜歡說從前的故事。也難怪;這年頭在疫情的陰霾下,她前後也去了數趟追思會或喪禮,難免失落,悲從中來,總回憶過去一些美好的日子。

來!疫下困在家,最好來執拾一下吧!我母親自少勞動慣了,疫情下哪裏也去不了,但每天若只是呆坐,她會感覺不舒服。趁陽光普照,她把一些舊書和舊衣物都拿出來曬;我看見她辛苦搬動,就上前幫忙,原來一直放在角落的舊木籠裏,還有很多年代久遠的東西,有發黃的相片,爸爸寄回家的信箋......

媽媽拿出自己的一件碎花上衣,在燦燦的日光中,那些粉色的小花在光影中似飄動起來,媽媽的思緒似也飄遠了。

花朝節—美麗的櫻花 。(作者提供)

母親跟我細說她少女時的軼事,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她十七歲便嫁給我父親,但結婚不久,丈夫便到了省城繼續完成學業,留下她這初嫁娘在農村伴著奶奶生活。她說,自己多麼渴望可以跟着丈夫到省城去啊!那時候農村非常窮困,她每天要挑擔大桶大桶的糞水,來來回回去給田裏施肥,因自己長得瘦小,滿滿的水桶又大又重,且很難聞,來回走了數趟,已累極了,路過的茅草又有很多蟲跳來咬她,所以她一邊挑著桶走,一邊哭,內心不斷的想:難道我的春天就這樣往復地擔糞水而過?我的青春就被埋在這貧瘠的山村裏麽?

母親的心中有個渴望,就是走向外面的天地。當時老一輩的人從沒想過要走出農村的,她只有自己努力爭取!

媽媽這樣一說,眼睛便閃亮著像少女一樣明澄的亮光;奶奶是反對的,她嘆氣說。不過,我爸爸太愛妻,支持她,令她終於去了廣州省城。初期我們母女要寄人籬下,暫住在姑婆古老宅院的板間房,每次經過姑婆的飯廳,走過長長的走廊回房間去,媽媽都叫我們姐妹走快一點,不要回望,也不要羡慕姑婆有肉吃,媽媽說將來會好的;她後來找到縫衣廠的工作,自食其力了,給我們生活打開廣闊的天地。

媽媽這自製的碎花衫,現不捨得丟棄啊,這是她給過去窮困艱辛生活爭取到的美好憶記啊。

從廣州到澳門,到香港,母親為家庭肩負重任,愛護子女,爸爸在外打拼,是我們的支柱,我們兄弟姐妹童年過得快樂,沒感到生活有所饋乏,都有賴父母不為所報的付出。母親自認有戰鬥格,處事爽直,為爭取好生活,會向前衝,不斷努力。

可惜數年前父親急病離世,媽媽頓失依靠,失魂落魄,幸有敬嬸安慰她,常聽她傾訴。

敬嬸是媽媽的閨密老友,一個堅強的婦女;每次媽媽去探望敬嬸回來,說的盡是對敬嬸的讚美和佩服,敬嬸不識字,做的是倒垃圾工,清早四時便起床去各家各戶清倒垃圾,養大兒女,把家清潔得井井有條,敬嬸老公卻還嫌棄她。媽媽最欣賞敬嬸常在家中插上鮮花,說看著生意盎然;她和堅毅的敬嬸閒話日常,敬嬸常說雖有腳痛之疾,但身體仍算健康,就感恩,不應常想悲憂負面的事了。母親從敬嬸話中總會得到鼓勵,內心感到自己其實已身在幸福中。

自此媽媽家中的花瓶也常常插上不同的花,有時是劍蘭、有時是百合、有時是康乃馨或玫瑰花;過年時更有多盆水仙花,令一室飄香。

可惜年前一向勞的敬嬸忽然重病,不久便猝然離世,母親頓感人世無常,幸好母親能化傷感為力量;敬嬸說過一生人做事對得起自己和家庭,臨終前沒有感到後悔的事,便死而無憾了。我母親憶記敬嬸和她自己的少女情事,說若當初沒有勇氣離鄕出外,爭取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定會感後悔啊!

媽媽到花墟。 (作者提供)

這星期天,母親戴上口罩,決定外出一下。

她大概去了花墟。回來的時候手中捧着一大束百合花和劍蘭,還有一小盆不知名的小紅花。

「看到花,才有生氣!後山的木棉花也開得紅紅的,你敬嬸喜歡木棉.....」

母親點開了唱碟機,播放羅文和甄妮合唱的《紅棉》,男聲鏗鏘有力,女聲宛轉悠揚,歌頌木棉英雄氣概:「英雄樹,力爭向上,志氣誰能擋。紅棉怒放,驅去嚴寒,花朵競向高枝放......」

午後,年老的母親坐在沙發上,垂著頭,後頸和背都佝僂了,她瞇著眼,靜聽那盪氣迴腸的歌聲:「紅棉獨有傲骨幹,我正直無偏,英挺好榜樣。紅棉盛放,天氣暖洋洋,英姿勃發堪景仰。」

我聽到身旁響起輕微鼾聲,以為母親隨歌聲睡著了,便點開微信跟姐姐聊天,姐姐感嘆新冠病毒弄得人心惶惶,尤其是老人家,大概要讓媽媽有些寄託或事情做,那樣她才能安心下來。

因疫情關係沒能四出去旅行賞花,我想介紹繪本故事給媽媽看看,一來圖畫吸引,二來文字較少,對識字不多的媽媽來說,比較容易接受,而且我鼓勵她看了繪本,可以向她曾孫講故事,媽媽最喜歡親近曾孫,果然,只一下子解說,媽媽就像非常好奇的孩子一般,很有興致地翻閱我給她看的繪本了。

媽媽看繪本。 (作者提供)

她喜歡一本像花兒一樣的立體書,一頁一頁翻開,會組成一朵讓小朋友驚喜的花兒的形狀。我看母親翻閱得開心,就有一種充實幸福的感覺。

媽媽取出一個錦盒,打開來,原來放置了我留學時寄回家的信,那時候初到東京,我很喜愛那些印花和紙的美麗信箋,用它來向父母報平安及寫些留學感受。其中還有我摺的花形卡。「看了這些彩麗信箋,才以為你留學生活沒有捱苦呢!」媽媽笑說。我指著其中一頁明信片,有美麗的櫻花相片,我對媽媽說:「這是我的校園,有美麗的櫻花道呢;其實,我是媽媽的女兒,我就像媽媽你一樣,年輕,總渴望出去闖闖的呀,生活,有了美麗的花,便不覺苦!」

昨天,我給媽媽讀了保冬妮的《花娘谷》,她聽了這嫁到窮鄕的花娘故事,特別共鳴!故事講述這個住在窮山谷的花娘,用她的樂觀和帶來的種子,勤勞墾種,為這荒蕪貧瘠的山村帶來希望和美好的果實,也留下美景和富裕,山谷開滿紅花和果樹了,在花娘的努力下,改變了貧困的生活!故事中的女主角沒有出現自己的名字,但其實她亦象徵了千萬位這樣勤勞、用愛和美好的心,為家庭貢獻的媽媽。

媽媽掩卷笑說:「即使生活再艱難,心情再低落,看到美美的花開了,便可開心生活了!」

誰說繪本只是給孩子讀的呢?無論大人、老人家,同樣可從中取得溫暖和幸福啊!

春天是繁花的節日,春來花開,我們抬頭張望,都想尋找花蹤,只是別忽略身邊的人呢,看媽媽樂觀,感受到愛和美的笑容,就知道,春天,就在她的笑容裏。

而母親,也為我們帶來美好的春天。

潘明珠簡介:中英日文翻譯、香港作家聯會理事、大細路劇團董事,公職任香港康文署文學專業顧問、香港書展文化顧問。並於文匯報及校園報寫專欄,主持香港電台文化節目《文學相對論》。近著有《心窗常開》、《三棱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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