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水屋

      侶倫

時光像是癡情的愛侶,在淒切的惜別情緒中,怕見愛人的眼淚,覷著對手還在夢裏微笑著,便躡足的走了。

霧還鎖著遠山,殘酷的太陽還未給人們以可怕的汗雨,但是偶然天晴,濃霧一簇簇的飛散,現出清朗的長空,那給太陽炙熱了的空氣壓到身上來,就恍惚是告訴著,初夏已經遣來了預告的使者。這使我想起:遷居又快要一年了。

雖然曾嘗過小小的漂流生活,也曾有過頗長時間安定的住居;但是我從來沒有著意過居住的事情的。我也曾住過雅淡的鄉村,也曾住過塵囂的都市,但都如時光一般的在我底感官下悄悄地告別,過後都沒有特殊的足以抓住我心的甚麼。使我對於它有些異樣的感印的。然而,我遷居雖然不算得多,卻從來沒有像這新居那樣的使我爽心愜意,使我感到舒適。說是因為大半年生活的閒靜,所以有把閒逸的心情漂寄於外物底機會的緣故呢,不如說根本是因為這塊地方的美好。

在微風細雨中渡江遷過九龍半島來的,是一九二九年的初夏。初來的時候,雖則也覺得這塊地方的好處,但是這感念還很淺薄,不能生起多大的作用,能夠破滅了遷居人的惆悵。

到了周遭漸漸的對我展開微笑來的時候,給惆悵侵襲後的心隙,開始了一種恰合的充盈。這原因,是有了為我所願有的條件。--我愛水而又向水而居。於是取給我的房子的名字叫做「向水屋」。

--向水屋,有點島國的情調呢。朋友笑著這樣說。

於是好玩的他們,在郵件的封皮上寫著:「向水屋  侶倫樣。」的字樣,這可弄出趣事來了,郵差來時總是高聲地問:這封信是不是這兒的?

不管你是怎樣的一個夢,在幻滅了的時候的追懷,一點極平凡的事情也會甜起來。人類最可哀的事,是在可珍惜的現實中放過了現實,到了今朝成了昨日,就是一刻千金,也只有徒勞懷想,畢竟一切都是消逝了。然而我對於我的新居,卻分明抓住了一些甚麼。有一天,今日成了過往的時候,也許會舐到比今日還要好的滋味,可是我知道珍惜這可珍惜的現實,已是值得自傲於明朝的一點勝利了。

距離都市的彼岸,僅是一條江水,這邊卻是另一天地。說這是鄉村,她卻有著都市文明的波瀾闖入,說這是都市呢,卻又有著帝王時代底歷史的往蹟,只可以說:是濃厚於鄉村氣味,而帶有微薄的都市色調。在目前,這小天地裏的幽雅,都市的輕淡的筆觸,只能點綴她的和諧,不會破壞她的古樸雅淡。

面著房子的,是像要傾瀉過來的海,與其說她是廣大的湖,不如說是一面反映著天空的明鏡。對岸一帶延綿的山嶺,是珊瑚雕製的鏡子的邊沿。在這鏡子上面,常常會顯現出能支配你心境底無字的散文或詩章。風雨時,那薄霧籠罩著的遠山。天晴時,一碧澄朗底無私的景物。毛雨的晚夜,那霧裏的火點:恍惚是輕紗封住綴飾在鏡子邊沿的鑽屑,和月明的晚夜,清涼的微風裏,明鏡一般的海面閃耀起無數的銀蛇;是大海在向著月華目語。那一切無言之美啊,以心會境,有時使你覺得生命的美麗,有時使你覺得人生的渺茫。讚美與哀怨,都會感應地在你清靜的心靈激戰;無論那是你的朝晨,晴的薄暮,晴的深宵,還是雨的朝晨,雨的薄暮,雨的深宵。

所以,我愛我的新居。

面著樓頭的海邊,雜草叢生的一帶荒地上,每天一輛泥車,長蛇一樣的在軌道上奔馳著,把山泥拖去哺那貪婪無厭的海。望著車輛那麼慇勤地喘著氣跑來跑去,我不時會生起一種惡劣的預感來。……

--看,這個山快要移平了呀。一天,一個朋友和我站在陽台閒眺,他指著附近的一個已被掘了一半的山這樣說。

--將來,所有這些山也會移平的。十年?二十年?我們也不是現在的我們了呢。

事情歸根到底是煞風景的,而我偏賦有一副壞的心情;愛好設想事情底未來的滋味。朋友們都慣說我愛自尋煩惱;世事是不該看得太透明的。這是不錯的話。然而,這又何曾是不應該的呢?我如今知道珍惜我的現實,就是原動於未來的煞風景的追憶。假如我沒有這一點自覺,讓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浪費了去;則一切美的周遭,都會跟住時間悄悄地走了呵!所以,我對於現任的向水屋底珍惜,就恰如一個人對於他情婦的青春底珍惜那樣;那樣地要把未僵的手,和未萎的唇底生命,向情婦的青春纖腰和櫻嘴去消磨。

時間帶著都市的塵煙,是一步一走的向鄉村的古樸雅淡湮滅的,畢竟有一天,一切的美麗都要向無窮長殞。同樣的,時間也會帶著疲勞的生命,把我的青春換去,縱使我不離開這塊地方,而畢竟也有一天,我對於這房子玩味的心情、會離我而去,那都是可悲哀的呢。

如今,我的靈魂雖然仍在灰色的氛圍中掙扎,但我還能夠玩味我這房子,還能夠迎會那瞬息變幻的偉大底自然的情調:因為我還是有著我青春的心情。那麼,這篇小小的文章紀念我的向水屋,不也可以紀念我的青春,這暫時還跟住我生命的春春麼?怎能使平靜在短促中永恆呵!

一九三○年暮春.向水屋

(本文轉載自侶倫《紅茶》。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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