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特拉故事

長  安

捷克與斯洛伐克兩家合合分分,如今各過各的。從捷克到斯洛伐克不像出國,像跨省,像從廣西到廣東、從山西到山東。去年春天在斯國首都布拉迪斯拉發見證了斯洛伐克華文作家協會的誕生,方知小小斯國還藏著不少華人作家。前年夏天的塔特拉之行波波折折,更堪回味。

那時學開滑翔機的長子要去塔特拉山區集訓一星期,我與次子同行。我們在Booking上訂了一家山間旅店的一套八十多平米的房間。我帶去一部書稿要修改,裏面有些章節乃早年所作,像是別人寫的,而出版在即,就希冀得到山景房的加持。

小雨中出得火車站,幾分鐘即找到旅店,卻見正門給圍得水泄不通,一時鼓樂山響。終於進得大廳,但見人聲鼎沸,人人正裝、個個喜氣洋洋,幾個一米多高的小孩子亦穿梭其間、歡騰雀躍,分明是在辦喜事。幾經周折找到前台,遞上打印好的訂房表格,店員卻說套房有人住了。我說套房早已訂好,錢也付了,答曰婚禮客多住不下。又問老闆在哪,答曰今天不在,反正只剩一間房。

作者前年夏天的塔特拉之行波波折折,但更堪回味。

近年孩子們節節長高,旅行中漸少親子同室。此番賓至不如歸,別無選擇。那小房間將就放下三張床,兩床相並,另一張橫在一旁。孩子們舟車勞頓,先行睡下。微光裏,二人竟以同一姿勢、朝著同一方向曲身而臥,像兩隻擺放整齊的對蝦。

翌晨去換房,見店員依舊搪搪塞塞,便不與他理論,只說早餐後直接找老闆。餐畢回房,有人敲門。一位體態窈窕、衣著鄭重的中年女士端著一隻托盤立在那裏,盤裏是幾樣點心。她說自己是老闆,近來與Booking合作有時會出問題,萬分抱歉,套房明天才空出來。又說願意提供免費午餐,還想設法彌補我們的損失。我指著筆記本電腦說訂了套房是來工作的,她就說可以先把瑜伽室讓出來,要我過去看看。

瑜伽室就在旅店旁邊的一排平房裏,隔壁大概就是老闆的私宅,早餐時在餐廳幫忙的十四五歲的少年估計就是老闆的兒子。瑜伽室幽幽靜靜、空空蕩蕩,我同意試試。回房取來書稿電腦時,室內已擺好一桌一椅,桌上還有一玻璃罐兒檸檬水和一盤兒曲奇。窗明几淨,我開始面對最棘手的一章。兩天裏用餐、遊山之餘基本泡在瑜伽室,後半夜才回房間,還真就把那一章修改了一遍。孩子們沒了管束,想看電視就看電視,想玩手機就玩手機。山景大房空出來時,他們已自在慣了,恨不得我再回瑜伽室。

終於來到舒展的生活空間,窗外山色是藍瑩瑩半透明的蒼翠。套房上下兩層,下有大落地窗,上有圓窗,兩代人共享山景又各自為政。孩子們撒著歡兒,上竄下跳。我望著山,咂摸著兩天來的蹊蹺事兒。既是家庭旅店,店家也就一切說了算,讓出大廳操辦喜事,賀客多了就彈性應對?

終於來到舒展的生活空間,窗外山色是藍瑩瑩半透明的蒼翠。

免費午餐僅在下雨天嚐過一次,乏善可陳。在陌生土地上,跟著感覺走,樂趣之一就是飲食探險。附近山坡上孤零零有座墨綠的小木頭房子,近看卻是個小飯館兒。裏面木桌木椅,暗黃的燈光,有種暖老溫貧的味道。食客都像街坊,賓至如歸。菜單裏有一種雞翅,溫軟香醇、過口不忘。比起禀賦風騷的豬肉與性情倔強的牛肉,雞肉實在平易溫存。雞翅又是骨肉參差、錯落有致,似乎更得廚師青睞。連去兩次,意猶未盡。第三次趕上飯館兒放假,就散步到小鎮中心,又找了一家館子。孩子們眼尖,發現食客中竟有那山坡小飯館兒的老闆。難得從油煙中解放一日,要犒勞自己一番?那他選的地方準沒錯。果然這家館子亦是葷素具佳,薰衣草檸檬水更是深得中和之美。

少時讀梁山故事,對「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無甚感覺,讀到那李小二「安排的好菜蔬,調和的好汁水,來吃的人都喝彩」則心馳神往。味覺狂想中,這塔特拉的佳肴竟與水滸的妙味若合符節。舌尖上的和諧而已,無關招安。

今夏困在熱而悶的東京,茶餘飯後,也會聊到見識過的山山水水。「要是再去塔特拉,還住那家旅店,還去那兩家飯館兒。」次子說。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長安簡介:原名張欣,1966年生。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東京大學文學博士。法政大學教授。著有《越境.離散.女性——徘徊於邊界的漢語文學》(法政大學出版局,2019年)。作品見於《散文》、《書城》、《讀書》、《香港文學》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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