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青屬於世界的──從犁青反戰詩歌中的審美談起

盼耕

詩人的審美是創作的內因,用眼睛審美是審美的主要活動。有慧眼的詩人,高明的匠師,不但可以在美中發現美,還可以在醜中、在互相矛盾中發現美,就像在腐氣惡臭的沼澤地中發現可以燃燒的品格、在雜亂的枯椏中看到一件奇世根雕一樣。而其他人,看到的只是一汪死水爛泥、一堆將會煙消灰散的廢柴。後者在審美中發現不到美,而前者則感悟到、享受到。詩人犁青的審美屬於前者。

犁青的審美是多方位的,有從家國中發現美,有從地球村中發現美,有從生活中發現美,有從歷史中發現美。(資料圖片)

犁青是國際華文詩人筆會的創會者之一,前執行主席。他的審美是多方位的,有從家國中發現美,有從地球村中發現美,有從生活中發現美,有從歷史中發現美。美的審視心理,使他能發現美的形態,悟出感人的內質,揭示深刻的真諦,使外界事物詩化為心靈追求的世界。他不僅從小美中發現大美,因而在詩作享受美,延伸美;而且從濁泥中尋覓被掩埋的美,呼喚美,發掘美。前一種審美是順向審美,後一種審美是逆向審美,兩種審美過程都滲透著人格價值與道德情感。兩種審美中,我對他的逆向審美情懷及詩意,印象深刻。這種感受來自閱讀他的《苦難的僑村》、《紅溪的血淚》、《飛翔在以色列的詩篇》、《塞爾維亞的血與火》、《科索沃一九九九》、《科索沃.血色的春天》、《太陽向我招手》、《科索沃.苦澀的童話》等一系列詩集,特別是他以反向的詩藝表達人道主義、世界和平及反人類屠殺的情懷,印象猶為深刻。這樣的詩作甚多,如:

一九九九年七月,他視察了硝煙還在彌漫的塞爾維亞、科索沃等地,深入戰火洗劫的城鄉,所見到的,盡是人間悲劇。目睹戰爭大屠殺帶來的巨大災難,他寫下了一批沉重的詩行。

這些詩對災區都採用了白描手法,沒有直接激憤控訴之句,只有具體的場景,《塞爾維亞的血與火》中〈橋的圖像〉就是一例:

一條多瑙河上空的彩虹

一道清甜醇蜜的流水 

一段截砍了腰板的斷牆

一頭栽入憤怒的河心

一腳踢上憂愁的天空

一群手拉手肩並肩的塞爾維亞兒女

一列黑底白圈圖案排成的盾牌

一組斜向怒濤的人群仍然企立

詩中,「一條」、「一道」、「一段」、「一頭」、「一腳」等數量詞所引領出來的景物,似電影中一個又一個的特寫鏡頭,向我們展示了塞爾維亞多瑙河的一角。多瑙河上空出現彩虹,河中仍然流著清甜醇蜜的水,但是一座美麗的橋不見了。見到的是石橋的斷牆「一頭栽入憤怒的河心/一腳踢上憂愁的天空」,這就是戰火中「橋的圖像」。詩中沒有直接控訴戰爭的語言,但「斷牆」的殘軀、「憤怒的河心」、「憂愁的天空」,足夠代替他遣責戰爭的心聲,是無聲勝有聲。而接著的「一群」、「一列」、「一組」的數量詞後的人群圖像,告訴讀者:河上的橋斷了,但心中的橋沒有被摧毀。他們「手拉手肩並肩」、在栽入河心的斷橋上,「斜向怒濤」而站立。他們組成了一座反戰的橋,一座渴望和平的橋。這是一座永遠不可征服的橋。詩人從憤怒的塞爾維亞兒女,從抗議的人盾,看到正義尚未被轟炸摧毀,看到反戰的怒吼沒有被燒焦。詩人在滿目慘境的審視中發現與挖掘出正氣元素,這種對災難的審視是一種逆向式的審美,顯現出詩人的審美高度與人格高度,折射出詩人的反戰情懷。這些是詩人釀造反戰詩歌的酒麴,是激發他創作的信念之源。

在反戰詩歌中,比〈橋的圖像〉更震撼的是《科索沃.血色的春天》中的〈一隻手掌和一節腳肢〉:

 
    草叢中露出隻白嫩嫩的手掌
    手掌的截斷處是堆齒狀交錯的碎肉和污血
    
    這隻手掌是那麼柔綿那麼鮮白
    她是被突然而來的彈片刈斷飛拋到草叢裏
    
    她安然的順從的伏放在草叢上
    她來不及、來不及
                         握成拳頭!
    
    二
    鏟土機裝滿了一車的屍骸
    有條被燒灼的腳肢垂掛在外面
    
    這條腳肢的腳掌尚很完整和乾淨
    五隻腳趾是那麼圓滑和嫩白
    
    他懸掛在車殼外面搖搖擺擺
    他來不及、來不及
                         穿上軍鞋!    

此詩的風格如同〈橋的圖像〉,也是描繪實際的景物,是特寫的慘境。詩人也沒有一句情緒化點評,甚至連「憤怒」、「悲慘」這類詞一個也沒有。但讀者的心靈還是被震撼了,他們從被坦克碾斷的「白嫩嫩的手掌」中,從垂在鏟土機外「燒灼的腳肢」中,讀出戰爭的殘酷;從「來不及/握成拳頭」、「來不及/穿上軍鞋」的詩句中,讀到憤怒與反抗。「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文學效果,是逆向審美的成功例子。從災難的殘垣斷瓦中尋找堅忍的目光,從戰火的灰燼焦土中發現生命的意志,從隆隆槍砲聲中聽出抗衡的心跳,這不只是救援人員的責任,也是媒體與作家的責任。折射這些正面元素,宣揚這些意志與精神,創作控訴戰爭與呼喚和平的作品,是對不幸的致禮與慰藉,是協助社會走出災難陰影不可缺少的精神援救。

從災難的殘垣斷瓦中尋找堅忍的目光,從戰火的灰燼焦土中發現生命的意志,從隆隆槍砲聲中聽出抗衡的心跳……(資料圖片)

犁青的審美的過程,向我們展示這樣的真諦:審視事物是用美的心理感受外界的過程,也是外界的美感動心理的過程,是把自我感覺淨化、悟化的過程。世界上並不缺少美,缺少的是發現美的心理。有了發現美的心理,就有了發現美的眼睛。沒有美的心理,則對美視若無睹,或以美為醜,或以醜為美。

從災難中發現美,比從美中發現美要難。因為需要揩拭淚水,需要冷靜,需要勇氣,需要愛心。犁青為詩人做出榜樣。他不僅關注塞爾維亞、科索沃的戰爭苦難,之前也關注過以色列戰爭、海灣戰爭等,寫過長詩〈尼羅河〉等作品。他對世界諸多苦難充滿了關注,他的反戰與呼喚和平的詩作三百多篇,是華文詩人中最為矚目的,也是世界這一情懷的詩人中之突出者。正因為如此,這些詩集被近十種語言翻譯出版,他獲得國際鴿子金章獎等十多個國際獎項,實至名歸。從這一點來說,他不只一位華文詩人,也是世界詩人。犁青離我們遠去了。在出殯的告別儀式上,我凝望他的遺像,那一對溫和慈祥的眼睛依然注視著世界,令我想起他一九四四年詩作〈黎明〉的末句:「我們的歌聲/是閃閃的音符」。這位當時年僅十一歲的少年、兩年後就出版詩集的童星,他詩心萌芽季節中的信念,一直堅守到他的夕陽歲月。「閃閃的音符」一直是他的詩眼。他為這個世界奉獻了無數「閃閃的音符」,他屬於世界。

盼耕簡介:一九四六年生,原名陳藩庚。歷任香港文學促進協會理事長、北京師範大學珠海分校文學院教授、香港大世界出版公司總編輯、香港文聯顧問、香港國際創意學會副主席、國際詩人筆會秘書長、國際華文文學發展研究所常務副所長。著有詩集《綠色的音符》、《盼耕短詩選》(中英文對照)、《盼耕世紀詩選》,小說集《紫荊樹下》,詩評集《一百個怪月亮》,電視劇《人間煙火》、《舞者愛舞》、《辛辣的鞭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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