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犁青作品的藝術特色

戴方

在華文詩領域艱辛耕耘了半個世紀的香港著名詩人犁青,以自己獨具特色的大量作品震撼中國兩岸三地及世界華文詩壇。他的藝術成就,已引起海內外文學藝術領域越來越廣泛、越來越深刻的關注。成千上萬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犁青作品的愛好者,在為他的作品所吸引、所陶醉、所傾倒的同時,幾乎都在思索著一個共同的問題,那就是:犁青的詩何以能征服如此眾多的政治見解不同、身份地位迥異的讀者?和其他華文詩作者相比,他的作品為什麼獨具魅力、獨領風騷?他的作品的藝術特色到底表現在哪些方面?這也正是筆者思索已久的問題。欣逢第八屆世界華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在南京召開並有幸接到正式邀請,不揣冒昧,借此良機將本人對此問題的思索概述如下,以期拋磚引玉,得到各國各地名家詩友的關注和指教,對此問題能有更深的開掘與發揮。我認為這不論是對港、澳、台文學還是對中國大陸文學,不論是對中國華文文學還是對國際華文文學,都將是一件十分有意義的事情。

一、心靈、情感與自然之美的高度契合──詩人在「天人合一」的藝術王國裏盡情遨遊

犁青的詩,給讀者最突出的印象,就是純任自然,不事雕琢。從半個世紀前問世的他的第一部詩集《紅花的故事》,到近期發表的大量詩作特別是山水詩,始終保持了這樣一種藝術風格。

犁青是一位既謙遜又自尊、既熱情又冷峻、既善於博採眾家之長又敢於堅持個人風格的傑出的中國詩人。圖為作者(左一)與犁青(右一)、犁青夫人卡桑(左二)以及時任新華社香港分社副社長張浚生(右二)早年合影。(作者提供)

犁青非常贊同中國哲學的基本精神──天人合一。然而他卻是從藝術的角度去闡釋這種傳統的哲學思想的。

中國三大哲學學派:儒家、道家、佛家禪宗都講「天人合一」,然而側重點卻有相當大的距離。詩人犁青別開生面地解釋「天人合一」。他認為,要想寫山水詩就必須認真研究詩同自然的關係,尋求主體與客體的融合統一,造成「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那樣一種意境,這就是他所尋覓的「天人合一」的效果。他曾經非常形象地描述自己這種尋覓的過程:「我喜歡像畫家一樣,攤開畫板,選擇調勻了的色彩,從特定的角度去描繪和再現自然;我喜歡像攝影家一樣,用經過選擇的最佳光圈、焦點、速度和距離去拍攝自然的畫面。那一時刻,我的主觀精靈已入到畫面中去了。」(犁青:〈我對山水詩的認識和追求〉)

大陸詩評家稱犁青山水詩的抒情性是建立在外在自然美和內在情感的高度契合之上,抒情引向超越的情感,通過自然的詩意,把情感上升到超越美和寧靜的感受上。筆者也曾在一篇文章中說過,詩人犁青以自己超然的藝術功力,將自然的美感內化為他作品的詩意,在詩意中創造了更高層次的美感。(戴方:〈凌雲健筆意縱橫〉)

自然美來源於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就審美價值而言,它指的是自然的外在形式與人的感覺、知覺;與人的情感;與人的意趣、與人的潛在的審美理想的高度契合。作為一個詩人,如果他與自然之間沒有達到這樣的契合。他是絕然寫不出「天人合一」的作品的。

「田野/是母親的胸脯/麥苗波蕩著/田野/做著健康的呼吸/在大地的胸脯上/我們吸吮著/香甜的乳汁/於是/我們健康地活著/一代又一代」

這是十二歲的少年犁青用稚嫩而又成熟的詩筆寫下的自己當時的所見所感所思。可以看出,這位出生於貧苦農家的少年,是以一顆純真的詩心,以滿腔的激情去觀察和感受「田野」這一對他來說最切近的自然景觀的。他生於這片田野,長於這片田野。他以滿腔的愛撲向這片田野,就好比孩童撲向母親的懷抱。這片廣袤美麗的田野給他以愉悅,給他以舒暢,給他以振奮,給他以啟示和力量。他 以少年詩人的敏感與聰慧,將自然人化,將田野人化,將自己的情感、意志和審美理想物態化、現實化。於是,他的心靈、情感與自然之美達到了高度的契合,他返璞歸真的詩句產生了強烈的「天人合一」的效果。

犁青的心靈、情感與自然之美達到了高度的契合,他返璞歸真的詩句產生了強烈的「天人合一」的效果。(資料圖片)

「香港的海面輕柔平坦/像軟酥的胸脯可以睡眠/……香港的海底又廣又深/海洋中間也是個大千世界/密聚的魚群像路上的行人一般/有的在匆匆疾走/有的在飛車馳奔……/而香港平靜的海面/遇到台風侵襲、蹂躪時/才震顫/心驚/怒吼/沸騰(犁青:〈香港的海〉)

這是四十二年後也就是一九八七年,五十四歲的詩人犁青對香港的海的描述。同樣是一顆純真的詩心,同樣是滿腔的激情,同樣是將自然人化,將自己的情感、意志、審美理想物化,同樣是客觀之美與主觀體驗之間高度的契合,描寫手法與藝術風格與四十二年前有著驚人的相似,然而,它卻有了更濃的詩味,更深刻豐富的內涵與更發人深思的意蘊。這就是半個多世紀以來犁青藝術風格的變與不變,不變是相對的,變是絕對的,相對中有著絕對。

「你的詩裏藏畫/像雲中的武夷山/像雨中的鼓浪嶼……/你的畫裏藏曲/在赤道線唱山歌/在日月潭聽梨園戲……」(韓笑:〈犁回青春犁回詩〉)

犁青正是如此,在「天人合一」的藝術王國裏盡情地遨遊。他不斷地尋覓著自然之美蘊含著的無窮無盡的奧妙,他將自己的欣慰、喜悅、憂傷和悲憤運用神來之筆物化為自然,同時鬼斧神工般使自然人化,如此循環往復,交互作用,不斷創造出更高層次的美的激動和振奮。這正是他的作品具有特殊魅力的重要原因。

二、創作意圖與表現形式的高度統一──詩人在藝術創作的自由王國裏縱橫馳騁

創作意圖即是詩人主觀意念、內心衝動與審美理想的綜合,亦即詩人通過自己的作品──對欣賞者來說是審美客體的藝術成果,所要表達的那些東西。作為美的創造者──詩人,與美的欣賞者──詩的讀者,他們之間存在著一個不容忽視的連接媒介,這就是詩人的表現形式。任何一個成功的詩人,都會選取最適於表達自己,宣泄自己的藝手法、表現形式,使自己的創作意圖得以最大限度的實現。

犁青的詩,在觀察的細膩上,在捕捉詩情畫意上,在生動描繪的意境上,表現了很深的中國古典詩詞的修養,他在抒發自己內在感情、激情上,又表現了他的西方詩歌的修養……(資料圖片)

作為一位有著五十多年創作經歷的老詩人,犁青不僅熟悉我們民族文辭絢麗、包容博大的傳統詩歌的表現手法,而且由於全身心地接受過現代藝術思潮的洗禮,他熟知當今世界詩歌創作領域的各種流派、各種風格、各種表現手法。他大量地閱讀各民族企業傑出詩人的代表作品,那題材極為寬廣、語言極為瑰麗、手法極為多樣的藝術精品,使犁青受到了深刻的浸染和啟迪,極大地開拓了他的藝術審美的疆域。因此,他不僅保持著少年時代純任自然的藝術手法,善於運用田園詩般的語言抒發自己對自然美的感慨,而且能夠熟練地運用寫意,比興、狀物、傳神、象徵、緣情、意識流、蒙太奇等多種表現形式,恰到好處地實現自己的創作意圖。誠如詩評家沈仁康對他的評價:「犁青有中國古典詩詞的積累,也受過西方詩歌的薰陶。他的詩,在觀察的細膩上,在捕捉詩情畫意上,在生動描繪的意境上,表現了很深的中國古典詩詞的修養,他在抒發自己內在感情、激情上,又表現了他的西方詩歌的修養……這些詩如行雲流水,既有內涵也有詩味,寫台灣的一輯更是目前難得的好詩。」(《犁青山水》)

犁青近期創作的相當數量的國際題裁的作品,更是巧妙地吸取了其他藝術門類的「造型美」、「線條美」、「筆斷意連」、「鐵畫銀鉤」等生動活潑的表現手法,把自己作品的審美品位推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筆者曾與犁青專門探討過「創作意圖與表現方式」二者之間的關係。犁青的見解是相當深刻,相當中肯的。

筆者提到詩人的一些作品非常注意格律美。這種格律美不僅給予鑒賞者視覺的美感,而且還給予他們聽覺的美感,如〈入武夷山〉、〈九曲溪放筏〉等作品。

犁青回答:「我吸取了律詩的成分,但又不拘泥於律詩的格式,因為詩的內容要求較大的自由度和較高的浪漫感。」

筆者提到,在讀詩人的作品時,發現詩人在創作中很不樂意受形式和技巧的束縛。他的詩好像插上了自由翱翔的翅膀,在相當廣闊的藝術空間盡情翻飛,有時在一組詩當中,在語言形式和寫作技巧方面就有很大的跳躍。

犁青回答:「古人說,藝術家要在藝術這個最少定格,最富創造性的天地裏,『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鶩八極,心遊萬仞。』所以我歷來反對用技巧扼殺內容……我主張,詩人從『無技巧』狀態表達出其獨特的詩的技巧。」他認為,詩人應該根據客觀事物所激起的靈感,自如地調整自己語言的風格與氣度。詩人到了不用專門考慮「技巧」的境界,說明他已經能夠手到擒來地運用技巧為內容服務,「玩」技巧於股掌之間,那時的他,已經進入了藝術創作的自由天地,「那是一種淋漓盡致地表達感情,遊刃有餘地運用技巧的境界,是一種妙不可言的境界。」可以說,犁青的創作,就已經進入了這樣一種自由的境界。從必然走向自由,他付出 了沉重的代價。

三、抽象思維與形象思維的比翼齊飛──詩人賦予作品鮮活的生命與深沉的哲理

藝術創作需要抽象思維。因為如果沒有抽象思維,藝術創作就無法循著自然規律、社會規律與人的思維規律的正常軌道運行,就會失去了理性的思考,無法通過概念的組合、判斷和推理賦予作品思想的力量,更不可能給作品的欣賞者以哲理的啟迪與精神的昇華。可以說,沒有抽象,就沒有對事物本質的披露。

犁青的創作,正是形象思維與抽象思維極為默契地相互配合,相互補充,相互滲透的過程。(資料圖片)

藝術創作更需要形象思維。因為如果沒有形象思維,就不可能使藝術的直觀凝聚成生動鮮明的、有典型意義的藝術形象,就不可能使作品飽含著創作者強烈的審美情感,更不可能使欣賞者受到感情誘導與推動。

犁青的創作,正是形象思維與抽象思維極為默契地相互配合,相互補充,相互滲透的過程,是兩種思維形式比翼齊飛,相映生輝的過程。

大陸著名詩人沙鷗,曾高度評價犁青表現重大題材的作品〈北京大學廣場〉和〈站在石碑上的老人〉,稱讚他「寫得那麼自然,那麼情深意切,就像看見詩人在映滿桃紅柳綠的西湖上,瀟灑地蕩著一葉扁舟」。而犁青的這兩篇力作,正是形象思維與抽象思維成功結合的典範。

朗朗讀書聲

在您心裏雷騰

一挑兩擔書

陪您翻山越嶺

您曾滾燙  似太陽

曾衝刺  似雷霆

曾噴薄雲天  輝耀環宇

您忽繾綣宮庭  孤家寡人

您探幽  探幽  探幽

悄悄沉入勝境

冷泉輕吟  線香幽清

古籍  線裝  秘本

……

地震  山崩的一瞬

您屹立成一尊

想英姿揮手喚彩雲

但木然

        永恆

──《北京大學廣場》

 

你站在高高的石碑上

你發著沉思的

         凝望的眼光

你疲倦了

         雙手拄在拐杖上

 

海峽的狂風呼嘯

天宇的怒雲翻舞

大洋的驚濤滾滾湧來

 

你披戴一身鋼鑄的衣裳

你凝滯的眼光似劍

 

穿透雲層

穿透排浪……

──《站在石碑上的老人》

誠如沙鷗所言,在所有的重大題材中,沒有比寫這兩位歷史人物更加困難的了。如此敏感的內容,如此難於駕馭的題材,犁青卻能「站在山脊上,撩開雲簾,極目遠眺,寫得如此輕靈。」(沙鷗:〈論《犁青山水》〉)

這是因為,詩人展開了形象思維的翅膀,把這兩位歷史人物放到了歷史和宇宙的宏大背景之中去表現,探用了虛實交替的藝術手法,還十分自如地運用了時空的大跨越,人物心理刻劃和肖像描繪上的大寫意,創造了形神兼備的藝術形象。同時,詩人又展現了抽象思維的超凡功力,運用大起大落,大開大合的表現手法,在感覺世界中找到將主體情思置入載體的契機,同時給讀者留下了咀嚼與回味的無限的空間。正是因為形象思維與抽象思維如此親密無間地融為一體,因而使作品完全脫出了俗套,剔除了瑣碎尋常的是非評價,寫出了這兩位歷史人物特殊的風采和各自的命運。確實做到了「既要給他們以公正的客觀的評價又要表達出自己的強烈感情,既要寫出歷史的蒼涼感又要寫出時代的責任感。」這也正是這兩篇作品能夠給讀者心靈以巨大撼動的原因之所在。沙鷗慨嘆:「這是犁青經歷人生的磨難之後,關切祖國和民族的未來,閃著淚花呼喊出來的聲音。」誠哉斯言!

犁青先生(左五)逝世前三天,香港作聯副會長張詩劍(左四)、秘書長李遠榮(左二)、理事戴方(左一)、理事唐至量(右二)、前秘書李月薇,代表作聯去其家中慰問,同行的還有香港文促會執行會長張繼春(右三)。左三為犁青夫人卡桑女士。(李遠榮提供)

犁青是一位既謙遜又自尊、既熱情又冷峻、既善於博採眾家之長又敢於堅持個人風格的傑出的中國詩人。他那鮮明的藝術個性和善良的藝術情感,使他的作品如一樹獨放的奇葩。他自己曾經說過:「我追求創新,對每一首詩的要求都是,當讀者見到它時,就應當像一股清新的風拂面而過。我認為在詩的創作上,內容、形式的雷同與重複就意味著詩的活力的衰竭。」

犁青在華文詩的領域不斷探索,不斷創新,不斷超越自我,用滿腔激情開拓出一片水草豐茂的新天地。犁青是一位當之無愧的成功的中國詩人。

中國需要這樣的詩人, 

世界需要這樣的詩人。

 

(本文轉載自《世紀之交的華文文學──第八屆世界華文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選》一書)

 

戴方簡介:原名戴培賢,香港作家,歷任香港作家聯會理事、香港中華文化總會副理事長、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香港總會理事、香港南安公會有限公司名譽會長、香港文學促進協會副監事長、香港僑界社團聯會會董兼會訊《港僑之聲》總編輯、首都師範大學旅港校友會監事長等。著有《香港——文學的伊甸園》、《心的放歌》、《戴培賢詩文選》,合編多種文學、社團會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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