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犁青

呂進

接到傅天虹兄的編輯出版犁青紀念文集的信,我才得知犁青兄已在幾月前去了,心中非常悲痛。他是我的親密朋友。通過阿紅兄的介紹,我們結交已經幾十年。「耳邊頻聞故友去,眼前但見新人來。」許多往事湧上心頭。

我和犁青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二○一一年元旦。我在香港短住在淺水灣。犁青和夫人卡桑來看我。犁青還是帶著他的招牌式微笑。

他的外貌很像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簡直可以亂真。尤其是這微笑,就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幾年不見,「西哈努克」老了,動作遲緩,聽力越加不行,戴著助聽器也只能勉強交流了。

作者覺得犁青的外貌很像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圖),簡直可以亂真。尤其是這微笑,就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資料圖片)

我想起學術大師錢鍾書的一句話:「眼光放遠,萬事皆悲。」但是犁青也「悲」得早了一點。他是一九三三年出生的,當時離八十歲還有兩年呢。

夫人卡桑雖是新加坡人,漢語卻倍兒棒,卡桑就成了犁青的傳譯。犁青抱怨說,《香港文學史》還沒有寫完,就摔了跟頭,這下子工作受到影響了。我說,慢慢來,「欲速則不達」嘛。

我們在淺水灣吃了一頓飯,這是我事先安排的,先和餐廳結算了餐費。當犁青吃完飯,準備去付費時才發現這個情況,很感不適,這麼多年從來都是他請我啊!

中國每次舉行作代會,犁青總是少數幾位海外的特邀代表。比之當代中國詩人,犁青的人生要豐富坎坷得多。他是福建人,年輕時就去到赤道線上的千島之國。作為一個異鄉人,他在印度尼西亞養魚、種瓜,慢慢地興辦實業,建起自己的一個規模不小的跨國公司,然後一九四七年到了香港。所以他是詩人,又是實業家。

過去我遇到他,他總是要友好地向我的褲袋裏強行塞點錢,甚至開一次會要塞幾次。近年,我多次告訴他,現在的中國教授真的也不窮了,這「友好活動」才告終止。

犁青寫詩很早,初期的詩可以說是他少年的足跡,生命的朝露。近幾十年,他活躍在世界詩壇,巡走於我們這個藍色星球,有時候,一天要走四個國家,他是國際詩人筆會的執行主席啊。

許多詩都是在飛機上寫成的,美麗的多災多難的世界,給了這位人性的詩人以靈感。詩寫在飛機票上,記在旅途的餐巾紙上。

犁青的詩具有國際視野,世界的許多詩事活動,犁青常常是中國的代表。所以我在香港大學舉辦的「犁青新書發布會」上,說他「是中國詩歌的微笑大使」。

犁青許多詩都是在飛機上寫成的,美麗的多災多難的世界,給了這位人性的詩人以靈感。(資料圖片)

有一年,在日本前橋舉行世界詩人大會,我和犁青都參加了。在大會的中途休息時間,犁青找到我說,彼得洛夫也到會了,願不願意和他交談一下?

彼得洛夫是塞爾維亞詩人,現在是美國匹茲堡大學教授,犁青的外國研究者之一。彼得洛夫過來和我握手,互道問候後,我們用俄語開始熱情交談起來。不懂俄語的犁青,站在旁邊,高興地微笑。

二○○四年四月,我接到澳門文化研究會(LECM)梁披雲會長的邀請信,邀請我去澳門「專程考察澳門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的歷史建築項目」,「特區政府並將安排呂進先生做一個講座。」

到澳門,遇到了澳門知名學者高戈、台灣知名詩人向明、新加坡知名學者陳劍,犁青是訪問團的團長。

特區文化局長何麗鑽女士介紹情況後,我們考察了以澳門舊城區為核心的歷史街區的二百多處建築。最後提出,申遺應突出澳門舊城區中外文化交融的特色,這個主意得到採納。

次年,澳門申遺獲得成功。做講座就是我的事了,地點在高美士中葡學校,題目是《詩歌與教育》,犁青和訪問團全體專家都出席了。

和犁青的交往太多了,他總是像我的兄長一樣關心著我。這樣一位好人,這樣一位好詩人,他在天堂裏也會永遠微笑的。

(本文轉載自二○一七年九月九日《華西都市報》)

呂進簡介:國家級有突出貢獻的專家、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西南大學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詩歌學會常務理事、重慶市現當代文學研究會會長、重慶市名人事業促進會副會長、《重慶晚報》文化顧問、重慶市文聯榮譽主席。曾任中國文聯第七屆、第八屆全委委員,第一屆重慶直轄市文聯主席。

魯迅文學獎及其前身全國文學獎多屆評委,著有《呂進文存》等詩學專著四十七部(共八十六卷),獲第七屆世界詩歌黃金王冠。

我等你來,你來青春就來——寫在梅花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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