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鞋破缽無人識 踏過櫻花第幾橋 —談情僧詩人蘇曼殊

楊興安

蘇曼殊及其畫作。(資料圖片)

戊戌元宵過後春寒已渡,春霧迷朦,春雨綿綿之時,但見花枝搖曳,薰風醉人。忽然,想起蘇曼殊春雨樓頭的詩來。

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
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蘇詩以芒鞋破缽四字道盡命蹇時乖,春雨樓頭而配上尺八簫求食之音,正是當時詩人處境的反照。詩人慨嘆當日相識滿天下,而今異地只見陌路人,無助之下心愴然。事事不如意,期盼的只是重回故土。

蘇詩此寥寥廿八字,寫盡異鄉人流落內心的淒酸。中間卻滲露與常人難望項背之雅興情才。近人寫古詩能酸楚直竄人心,殊為罕見。蘇曼殊此詩意境之高,感慨滄浪,哀而無怨,直追唐人之作。

情才並茂  自憐身世

蘇曼殊是位清末民初情才並茂的文士,曉通日文、英文、梵文。一九○七年著成《梵文典》,且是第一個把雨果、拜倫、雪萊的作品介紹到中國來的人。他是一位詩人、小說家、翻譯家,更是一位畫家。他還有一個特殊身分,是中日混血兒,亦曾出家為僧,是個倏忽亦僧亦俗,多情嗜愛的人物。

蘇曼殊(一八八四-一九一八)廣東香山(今中山)人。原名戩,為僧時法號曼殊,筆名蘇湜。父親蘇傑生原為與日本貿易茶商,有妻有妾。蘇曼殊為其日妾河合若子所出。誕曼殊後旋回日本。當時日人張牙舞爪覬覦中國,故曼殊母子均被視為外族,為家人族人鄙棄。蘇曼殊有著幽暗之童年,可想大概。

清末民初的熱血革命青年

蘇曼殊十五歲時赴日本讀書。在日期間結識陳獨秀、章士釗、廖仲愷等留學生,參加興中會等中國革命團體。一九○三年,俄國侵佔東三省,蘇曼殊即在日組織「拒俄義勇隊」。及後馮自由介紹他到香港找陳少白,因陳在港主持革命宣傳刊物《中國日報》。他想加入革命陣營,陳卻勸說他回鄉。

誰料他再出現人前卻已出家,在廣東惠州削髮為僧,法號曼殊。他出家原因有多說,其一說是陳少白對他冷遇。亦有說他早心向佛門,先後三次剃度為僧,又三次還俗。第一次且在童年,因生活不快坎坷而看淡世情。蘇曼殊一九○三年當了和尚後,旋至上海,結交革命志士,在《國民日日報》上撰發表文章。翌年南遊暹羅、錫蘭,學習梵文。後到蕪湖中學、安徽公學執教。辛亥革命後再回上海,發表「反袁宣言」,一派熱血青年風範。

翻譯及撰寫小說  一紙風行

蘇曼殊在上海《國民日日報》連載翻譯法國大文豪雨果的《悲慘世界》(註),受到社會大眾的重視,聲譽鵲起。及後蘇曼殊寫自傳式愛情小說《斷鴻零雁記》,大受歡迎,並曾譯成英文,發行海外。其書序文有「於悲歡離合之中,極盡波譎雲詭之致。字字淒惻,但覺淚痕滿紙,讀之而愴然。」之語。此外,蘇曼殊加入革新派的文學團體南社,並在《民報》、《新青年》等刊物撰稿,讀者眾多,名揚國內。

其實蘇曼殊寫小說並沒有太多的寫作技巧,他以一種自我奔放的態度寫作。用詩、用散文的方法寫小說,作品濃郁的特色是小說裏有化不開的詩情,他寫作上的弱點,竟變成他個人特有的風格和長處(見程文超著《一九○三前夜的衝動》)。當日清末民初男女藩籬逐漸開放,男女青年都追自由戀愛。蘇曼殊率性真情而又纏綿悱惻、哀傷落寞的作品如天降甘霖,使追求精神享受的青年男女簡直如獲至寶。蘇曼殊一口創作了六部小說,但其文友郁達夫卻這樣說:「蘇曼殊所有創作中,他的詩比他的畫好,他的畫又比他的小說好,即小說成就最低。平情而論,在今日社會,他的小說未必會造成如此哄動。」

蘇曼殊畫作頗有意境,書法更勝多人。(作者提供)

出家還俗  多情卻似總無情

蘇曼殊第三次出家後不到一年,又匆匆還俗。此後一時成為要改革社會的熱血青年,慷慨激昂陳辭,為革命高呼;時而散渙頹唐,身披僧衣遁身禪房,在青燈黃卷中尋找慰藉。蘇曼殊為僧為俗之時,亦情才難掩,常集亢奮與憂鬱於一身。他有比常人更多旖旎的男歡女愛,生命中多嗔多怨,愛恨難捨。蘇曼殊多情卻似總無情,他的傷心初戀往事,賺人同情。

原來蘇曼殊十五歲那年去日本求學,在養母家時遇到日本姑娘菊子,一見鍾情。但蘇家知道後,卻問罪於菊子父母。菊子父母羞怒之下,在人前痛打菊子。結果,當夜菊子投海而死。少年的蘇曼殊初嘗人生美果,旋即令至愛橫遭逆禍,當然苦憾難填。蘇曼殊日後的縱情恣欲,難免不與初戀無關。

 

情詩出色  無愧情僧之名  

蘇曼殊在初戀悲劇之後,無論是僧是俗,名字不斷與名姝纏在一起,這大抵與他天賦多情而又在情場屢敗屢戰有關。他每每愛贈詩寄情,贏得情僧雅號。研究蘇曼殊的作家指出,他的情人多不勝數,有國內的,有海外的;有淑女,也有青樓女子。一個禪心入俗,自詡為「懺盡情禪空色相」的出家人,如此縱情不羈,教人驚訝。

蘇曼殊的愛情,每每在紅燭薰羅帳之後,都是酒冷羹殘,泣紅濺淚之時,因可能無復再會之期,只能長哭當歌。其實,蘇曼殊多情的背後,都是帶著無比的創痛,因為他既自憐中日身世,也沒有成家的勇氣,甚而沒有成家的經濟能力,傷盡佳人片片芳心。而然,蘇曼殊的舊體情詩,的確是動人之作。他寫給愛國女子花雪南的詩云:

綠窗新柳玉台旁,臂上微聞菽乳香。

畢竟美人知愛國,自將銀管學南唐。

另詩是把美人和佛心連在一起:

禪心一任蛾眉妒,佛說原來怨是親。

雨笠煙簑歸他去,與人無愛亦無嗔。

另贈佳人詩:

碧玉莫愁身世賤,同鄉仙子獨銷魂。
袈裟點點疑櫻瓣,半是脂痕半淚痕。

蘇曼殊逝世百年,他生於中國動盪的年代,給我們留下傳奇的生命痕跡。他以三十五歲英年謝世,既為其哀痛,復為其可惜。其率真任性,行止不計前因後果令人費解。但無可否認蘇曼殊情才的確噴薄而出,在當日名家輩出時代自有耀目光華,璀璨閃爍於長空。

 

註:當時作品譯稱《慘世界》,雨果的譯名為囂俄。該譯作有說與陳獨秀合譯,但據陳說只曾為蘇曼殊文筆潤色。而該譯文蘇加入不少自行創作內容,為原著所無。

 

楊興安簡介:香港出生及成長。中山大學文學博士,多年來從事文教工作。八十年代任明報社長查良鏞秘書。九十年代任長江實業集團中文秘書。並曾任教大學及各大機構培訓課程講師。

楊氏嗜愛藝文,出版多類型著作,包括《金庸小說與文學》、《金庸小說十談》、《現代書信》、《楊衢雲家傳》,《燭光下的歷史》等十餘種,均見藏於香港公共圖書館。楊氏多次參與文化活動,被邀出席為主講嘉賓。包括香港大學、香港中央圖書館、香港書展等。又獲北京大學、雲南大理市政府等邀請出席演講。接受電視台多次訪問。楊興安現為香港小說學會榮譽會長,香港作家聯會永久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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