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視文學如生命──悼念陶然先生

李遠榮

二○一九年三月九日晚,我正在香港紅磡海逸皇宮大酒樓參加國光中學香港校友會舉辦的春茗活動,大約七時許,接到秦嶺雪先生發來微信:「陶然不幸於今天下午在東區醫院病逝,請轉告作聯潘耀明會長」,事出突然,如晴天霹靂。記得上個月香港作聯在世貿中心舉辦成立三十周年慶典時,我還和他打招呼,希望他為《海峽情》雜誌社供稿,他很爽快地答應了,沒想到,至今稿件尚未收到,人就沒了,真是可惜啊!

我是一九九○年八月十四日加入香港作家聯會,在作聯的聚會上認識陶然。又因為陶然是印尼萬隆歸僑,我是馬來西亞怡保歸僑,大家都是僑生,一見如故。

陶然給我的印象是一位文雅書生,待人接物彬彬有禮,說話時臉上總帶著笑容。他學問淵博,涉獵甚廣,寫小說、詩歌、散文、散文詩、文學評論都不錯,對中國現代文學史也頗有研究。

一九九四年陶然擔任《香港作家報》總編輯,後來該報改為《香港作家》雜誌,陶然仍擔任總編輯,直至二○○○年,他調到《香港文學》擔任總編輯。這段時間,他並不因為我是新會員,主動向我約稿,因而《香港作家報》和《香港作家》發表我不少文章,我要感謝他。

二○○○年陶然接任劉以鬯先生的班,擔任《香港文學》總編輯,更上一層樓。奇怪的是,我和陶然相處的日子,他和我談文學外,更喜歡和我談著名作家郁達夫的著作。他說他出生在印尼萬隆,少年時代中國大陸出版的中文書籍流傳到該地,他尤其愛看徐志摩和郁達夫的書。六十年代,陶然離開印尼,回祖國北京,在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學習,剛好是文化大革命期間,他當「逍遙派」,因為一個偶然機會,得以常去北京琉璃廠中國書店的書庫購買一些當時在社會上禁看的文學書籍,其中就有郁達夫的《沉淪》,因為整天無所事事,讀得倒也投入。我也是郁達夫著作的研究者,我為自己找到一位知音者很高興。

陶然又說,一九四二年初,郁達夫為逃避日本鬼子的追捕,由新加坡逃到印尼巴爺公務,寫了不少好作品,作為印尼華僑,都感到很光榮。

作者為找到陶然(右)這位知音而高興。(作者提供)

交朋友是一門藝術,「投其所好」是一種手法,可能他知道我愛好郁達夫著作,所以兩人在此話題上談得很投入,也算用心良苦。

二○○一年十一月十九日,「香港郁達夫研究會」成立了,該會會員是由本港一批在郁達夫研究領域卓然有成的專家、學者、大學教授及郁達夫著作愛好者組成。李遠榮擔任會長,並聘請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院鄭子瑜教授為名譽會長。香港作家劉濟昆、唐至量、戴方、方寬烈等擔任重要職務。我也請陶然擔任顧問,他欣然接受。

陶然知道我對「郁達夫研究」情有獨鍾,也出版專著《郁達夫研究》,二○○○年他擔任《香港文學》總編輯後也向我約稿,希望我提供這方面的稿件,我也答應了。

眾所周知,劉以鬯先生擔任《香港文學》總編輯時發表多篇我寫的有關「郁達夫研究」的文章,包括:〈悄立市橋人不識  一星如月看多時〉(一九九六年);〈終古馨香一片真──郁達夫百歲誕辰紀念大會在富陽市隆重舉行〉(一九九七年);〈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鬢毛衰──記郁達夫子女近況〉(一九九七年)等。

二○○五年是中國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年,也是中國著名作家郁達夫逝世六十周年,具有雙重意義。陶然來電向我約稿,我便寫了〈奮戰在抗日硝煙中的郁達夫〉,拙作很快便在該年九月號的《香港文學》發表,這篇文章影響比較大,傳到新加坡,二○○七年二月《新加坡文藝報》全文轉載,並把題目改為〈郁達夫推動新加坡的抗戰文學〉,因為我在文章中寫了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郁達夫偕夫人王映霞及孩子郁飛三人乘郵輪抵達新加坡。他在新加坡三年,主編《星洲日報.晨星》等三個文藝副刊,一度代理《星洲日報》主筆,寫了許多抗戰救亡的文章。

二○一○年底,陶然又打電話給我,說明年是郁達夫誕生一百一十五周年紀念,在印尼棉蘭舉辦「郁達夫國際學術研討會」,邀請我和他一起參加盛會,我答應了,並寫了一篇八千字的論文〈郁達夫在印尼的歲月〉,凖備在大會上宣讀。可惜這段日子,我妹妹一家人要從馬來西亞來香港找我,而沒去成,錯失了一次與國際友人交流的機會。

陶然並沒有因為我的臨時失約而責怪我。他知道郁達夫的前妻王映霞是我的好朋友,我們經常通信,從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四年通信七年,她共寫了二百四十四封信給我,有十多萬字,其中不少是探討「郁王婚姻」的第一手資料。陶然給我出題目,叫我寫〈王映霞談與郁達夫的婚姻〉,在二○一一年三月號的《香港文學》發表。陶然親自在文前給我寫了個「編者按」:「今年是郁達夫誕生一百一十五週年紀念。李遠榮先生是郁達夫研究者,著有《郁達夫研究》。郁文(一八九六年十二月七日-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七日),字達夫,浙江富陽人,中國近代小說家、散文家、詩人。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他認識第二任妻子──杭州王映霞(一九○八年一月二十五日-二○○○年二月五日,本姓金,小名金鎖,學名金寶琴,大約在十三歲時過繼給外祖父做孫女,改名王旭,號映霞,後來以映霞為名。)郁達夫與王映霞相識時,男的已婚,女的亦有婚約在身,相識數月後,男即拋妻棄子,女背棄婚約,兩人不理世俗眼光而走在一起。但結婚數年後,卻離婚收場。郁達夫更發表〈毀家詩紀〉指責王映霞,許多人將婚姻的破裂歸咎王映霞,但實情如何?李遠榮自一九八七年始,與王映霞已有書信來往,我們選刊部分信件,希望通過提供更多的第一手資料,有助了解郁王婚姻關係。」

陶然的編者按寫得很好,有畫龍點睛的作用。

雖然我於一九九○年就認識陶然,至今近三十年,但各有各的忙,接觸不多。主要在三種場合見面:一是香港作聯的大型活動,如每年的國慶、春茗等。二是作聯舉辦的學術活動。三是作聯召開常務理事會或理監事會時見面。因為陶然是香港作家聯會的執行會長,我是秘書長。就算在上述三種場合見面也只是打打招呼,互相問候一下而已。

作者與陶然經常一起參與作聯舉辦的活動。圖為一九九八年一次活動上他們與兩位文友的合照。左起:陶然、周蜜蜜、戴小華(馬來西亞華文作家)、李遠榮。(作者提供

真正推心置腹長談的是二○○三年香港作家聯會舉辦的「寶島之旅」。

為了加強與海內海外文化人的聯繫,共同提高創作水準,增進友誼,香港作家聯會組團於八月十三日至十六日訪問台灣。陶然當團長,我當秘書長,團友有夏馬、戴方、秀實、張漢基、溫海。剛抵台北,當晚便受到台灣五個文藝團體負責人在英雄館餐廳宴請,出席者有台灣中國詩歌藝術學會創會理事長文曉村、理事長周伯乃、秘書長方心豫、詩人王祿松、道藩文藝中心副主任陳明卿、台灣詩學季刊雜誌社社長向明、台灣葡萄園詩刊雜誌社社長金築、泰國印尼《世界日報》副刊主編林煥彰先生等。賓主歡聚一堂,暢所欲言。陶然在會上介紹回歸後的香港文學,頗受歡迎。四天的文學交流,收穫頗豐。這四天,我和陶然朝夕相處,談文學、談家庭、談理想,無所不談,增進友情,很愉快!

二○一三年我獲批準加入中國作家恊會,陶然是介紹人之一,我十分感謝他。

這些彷佛都是昨天發生的事,如今陶然卻走了,往事只好留在記憶中,祝陶然一路走好!

 

李遠榮簡介: 1941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怡保市,祖籍福建省南安縣。1973年到香港定居至今。香港作家、香港作家聯會秘書長、世界華文作家學會副會長、香港文聯常務副主席、廣州暨南大學台港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北京師範大學國際華文文學發展研究所特約研究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李氏發表作品有散文、評論文、人物傳記等七百多萬言。專著有《名人往事漫憶》、《文海過帆》、《博采珍聞》、《李光前傳》、《翰墨情緣》(一、二集)、《李遠榮評論集》、《雪泥鴻爪》、《郁達夫研究》、《名士婚姻》、《學海軼聞趣事》、《探微集》、《秋思集》、《清心集》、《清宮秘聞錄》、《名流雅士逸聞》、《奇人異事錄》、《名人風采攝影集》、《〈李光前傳〉研討會論文集》,並和香港著名馬評家簡而清合著《香港賽馬話舊》。其中《李光前傳》名列1998年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十大暢銷書。《李遠榮評論集》獲國際金龍奬二等奬。李氏對郁達夫研究頗有心得,發表大量的評論文章,見解獨特,因而被海內外學者譽為研究郁達夫的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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