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歌——悼念陶然先生

何杏楓

陶然先生離開的那天,我正在美國參加學術會議。三月九日東岸時間早上七時多醒來,看到學生的Whatsapp,說先生走了,上午感冒入院,下午便走了。我一時感到時空錯亂,這邊明明是三月九日的早上,那個下午還沒有來臨。三月的華盛頓,櫻花可期,唯因寒流侵襲,之前一天下了一場雨雪。當天會議結束後,我在趕夜機前到了國家二戰紀念碑和華盛頓紀念碑。一塊碑石在昏黃的燈光下寫著:They fought together as brothersin-arms. They died together and now they sleep side by side, to them we have a solemn obligation.飛行十五小時後,看到黃勁輝寄來Messenger短訊。有一刻我以為他會告訴我,早前的臉書信息是誤發。只是臉書上大家都在說,非常突然。
我找出陶然先生的Whatsapp通話記錄,他在二○一七年一月一日曾寄來S i s s e l Kyrkjebø的Auld Lang Syne現場錄影。西絲兒是挪威籍女高音,清亮而幽怨的歌聲,在新年的首天縈繞不去。收到的一刻,便有惜別低迴之感——怎有如此傷感的賀年歌曲。片段後附了信息:「手機文請抓緊」。先生為二○一八年二月號的「手機專輯」邀稿,當時我正想整理生命裏一段重要的回憶,想到可以用手機號碼和型號串連,便欣然受命。這些年教學和研究都忙,創作若不是在先生的邀請和催促下,難以成篇。十二月的十一和二十三日,先生都Whatsapp催稿,他總說:「你太忙,所以提一提。」那種細心和體貼,足以支撐著人往前行。
認識陶然先生,是先生二○○○年接手編輯《香港文學》後的事。二○○二年,黃繼持老師病逝,先生為悼念專輯邀稿。可惜當年未經憂患,與疾苦打個照面,便深為死亡所困,在專輯出版前未能完稿。後來我把稿裏有關持師為學的部分,拿到一個關於他的讀書會上報告。那一兩年間,幾位老師和長輩先後退休和離世,我倒是在生活的隙縫裏寫了幾首小詩,以紀念漸行漸遠的身影,尤幸先生未有見棄,一一採納。至二○一四年的七月,我終於把關於持師的回憶整理出來。先生收到這十二年後的約稿,立刻回郵問我有沒有照片可以提供,我寄上了一張合照和兩張單人照。先生在九月號以合照配拙文刊出,及後更把拙文收錄於其主編的《繁華落盡見真淳――〈香港文學〉筆記選》,感念至深。
現在可以搜出來跟先生最早的電郵記錄,是二○○八年二月十五日有關贈閱《香港文學》的電郵。先生在電郵裏說,贊助贈閱沒問題,到時把得獎者名單及通訊地址告訴他即可。所提到的獎項,是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主辦的「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二○○八年,應該是第三屆了,先生是一貫的慷慨和爽快。二月時近農曆新年,所以電郵以賀年開始。在電郵的最後一段,先生問我是不是改了電話號碼。

二○一五年香港「第十三屆中文文學雙年獎」研討會上。左起:陶然、施叔青、何杏楓、黃仲鳴、崑南。(作者提供)

是的,先生總喜歡打電話,聲音低沉親切。有次他來電說,收到讀者來函,是給一位《香港文學》作者的。作者是中大學生,他便打來問我認不認識,說想聯絡作者。那位作者,是後來寫了《食字餐桌》的鄒芷茵。二○一五年,有幸跟先生一起擔任「第十三屆中文文學雙年獎」的小說組評判,先生很欣賞一位入圍的年青作者,可惜她最後未有獲獎。先生後來又來電問我作者的聯絡方法,說想邀稿。那位作者,是當年以《住在安全島上的人》參賽的梁莉姿。
那一屆的雙年獎文學研討會在九月舉行,主題是「小說創作的真實與虛擬」。我忝為主持,有幸與先生同場,因為需要介紹講者,讀了先生的小說。我總覺得,先生小說裏沉默的主角,就是先生的模樣。研討會那天,拍了好些照片,回來看看,先生的表情嚴肅,總是不笑。研討會是在決審會議同一天的下午舉行的。雙年獎在決審會議前,還有第一次審評會議,安排評審的程序。那一屆的第一次評審會議在六月舉行,我們四時多離開旺角市政大樓,在艷陽下一起到了銀龍喝下午茶。當天在座的,還有崑爺和仲鳴先生。記憶中陶然先生和我,都點了奶油豬。大家談到文學工作的路難行,先生笑道,真的很忙啊,眼睛是不大好。那天在四人卡座裏,大家暢談甚歡,先生是難得的多話。我們跟他開玩笑,他便腼腆笑著。先生難得笑得那麼多,只可惜這幾天就是未能找出當天的茶記合照。
往後在文學獎的評審會議,都未再跟先生同組。倒是在二○一六年的「中文文學創作獎」賽果公佈後,跟先生一起接受了《明報》的訪問。先生是小說組的評判,他在訪問中說:「由於各評判的學術背景及文學觀點不盡相同,對參賽作品的優劣取捨未必一致,各人雖有自己的角度及立場,但經協商與討論,求同存異,終能取得共識,評選出優勝作品。」這句話,很可以展現先生兼容並蓄、求同存異的胸襟。先生在評審會議上,總是客觀持平,不囿於意識形態,既樂意表達自己對細緻文學質感的追求,亦接受各種結構和形式上的實驗。先生總嘗試理解不同的角度和觀點,並通過協商尋求共識,不會執意堅持。
先生十八年來編輯《香港文學》,默默開墾文學的園地,不拘門戶,海量汪涵,提攜後輩,溫厚親和,令人深深敬佩。最後一次見到先生,是在二○一七年六月集古齋一個座談會上。那天先生坐在一邊工作,大家跟他打招呼,他便溫文的笑著。最後一次接到先生的電話,是二○一九年頭。那天我剛把車泊在停車場,先生在電話的另一邊,邀請我參與一個在五月舉行的講座。我因工作實在排滿了,只能抱歉辭謝。先生如常的說不要緊,是先預你,下次也先預你。

(本文轉載自《香港文學》二○一九年四月號)

何杏楓簡介: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學士、哲學碩士,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著有《重探張愛玲:改編.翻譯.研究》、《香港話劇口述史(三十年代至六十年代)》(合著),編有《中國現代文學論集:研究方法與評價》(合編)等。「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籌備委員會主席、「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中文文學創作獎」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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