繽紛鑰鍉──黃仁達《中國顏色》

綠騎士

這本書,封面極為含蓄,底色米白一遍,只隠現着一段段朦朧的印刷字影。上方「中國顏色」四個宋體大字,構成一個平和的正方形,只有中間直垂的一度七彩幼條婉轉地顯示書的主旨,與橫在頂處的標題「第一本中國經典百色的寫真書」呼應。

外牆如此樸素無華,一推門進去,奼紫嫣紅開遍迎面將你擁抱,更令人驚喜了。

作者黃仁達在前言中指出:「華夏先民從時序變迭的自然景色中,得出赤、青、黃、白、黑為基本滋生宇宙天地色彩的『五色觀』色彩理論。竟與現代印刷術中的青藍、洋紅、黃和黑的原理很接近,無窮的萬千繽紛都從此誕生。」《孫子兵法》中說:「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色彩從大自然散向人間,建築、服飾、藝術、節慶、飲食,沁進了審美標凖以至哲學倫理和思想觀念等領域。」

黃仁達《中國顏色》

從古至今,我們都生活在色彩中。作者以顏色作通道來探索中國文化,是非常創新的角度,而且叫人賞心悅目。

筆者自己也繪畫,對顏色自然倍覺親切。而對於顏色的名稱,常感到無限情味與內涵,透着大自然的詩意。可以想像,我走進這本書中時如何滿心歡喜。單是名稱便使人迷醉:作者在華夏歷史長流中鑒定了分九大類的一百種色彩,其中變化無比微妙。

先是赤色,有紅、朱、丹、茜、暮、曙……,黃色有鵝黃、梔子、明黃、琉璃黃、藤黃、琥珀……,藍色有湛藍、吳須色、孔雀藍、霽色、縹色……,綠色有蒼色、石綠、翡翠、竹青、艾綠……,紫色有葡萄、紫砂、藕合……,褐色有茶色、玳瑁、香色、黃櫨……,白色有鉛白、月白、雲母……,灰色有銀灰、青灰……,黑色有玄色、墨色、黛色……

作者對每個色彩的名字都作考據,從字形的起源和意義說起,談到它在中國文化中的象徵,再引伸至在人民生活中的種種介入。通過廣泛的旁徵博引,故事傳說詩詞歌謠,繪出一張張活潑的歷史生活圖。至於色彩的結構,來自何種鑛物或植物等,都一一詳介,亦加以現代化學方程式作輔助。

他指出赤屬火,談到燧人氏因發明了生火技術被尊為炎帝,又為日神形象,是華夏先民最早膜拜的自然色澤之一。但歷來不比紅色那様象徵歡慶,而是亦帶有負面意義。 黃,天為玄地為黃,是盤古初開時混沌宇宙的原始色彩,代表土地和正中,中國傳統上是至高無上的顏色。藍色源自染色用的藍草,是漢民族普羅大眾最常用的服飾色彩,貫徹了歷代庶民文化。

在每個色系下分成的變化,都各有精彩的故事。如在綠色系列中關於青翠色,在回教中是天國的顏色,沙漠中的綠洲是人間樂園。東北寧夏四千多座清真寺都以青翠綠作為廟宇建築色彩的基調。田園詩中常用以形容幽美氣氛,但在蒲松齡筆下「獰鬼,面翠色」則成為陰森恐怖。黑色系列中他說到「黛」,這呈青黑色的天然礦石,是千百年來中國女子用來畫眉的。從詩經中的「螓首蛾眉」,談到隋煬帝為為了愛妃吳絳,從波斯國引入價值連城的螺子黛,以至唐玄宗特別命畫師繪《十眉圖》……

其他各系列的例子都琳琅滿目,每頁都絡驛不絕。天文、歷史、地理、風俗、文哲藝術都被彩帶串起來。更配上豐富插圖,風景、建築、器皿、人物……好繽紛的深遠中國文化課。像看到幾千年的錦繡,一會兒是宏美的長河橫捲天際,一會兒是無比親切的圍巾把人裹得暖暖。是的,「原來在生活中,我們不知不覺見證了中國顔色。」像是踏進了一個寶藏洞,目不暇給、趣味盈掬。這本關於色彩的書,其實是一大串繽紛的鑰鍉,打開了一箱又一箱中國文化的奇珍。

我鍾情色彩,不但常覺得每天都有不同顏色,連人們說話的聲音都有顏色。這様的一本書,難怪我看到「色迷迷」了。

 

(本文圖畫由作者提供)

綠騎士簡介:本名陳重馨,旅法香港女作家、畫家。著有《綠騎士之歌》、《壺底咖啡店》、《神秘旅程》、《花都調色板》、畫冊《掌上河源》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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