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後

趙飛雁

        在狹小的房間中醒來,然後聽見車流的聲音。起身拉開窗簾,立刻有一道光落到床頭。再推開窗戶,風就攜著花香逃進房間。早餐是一杯咖啡,一個椰絲奶油麵包,熟悉的味道,多少讓我有一種回二○一九年的錯覺。

       記憶總會被氣息,味道所牽扯。

       第一次到香港,是因為研究生面試。初春,剛下飛機,熱浪就滾滾而來,香港濕熱的氣候致使空氣四處都瀰漫著水氣。坐著機場快線駛往香港的最深處,沿路的山山水水之景並非是我見慣的江南水墨,總覺得香港的自然山水間有一種人氣。岸邊停滿了不同顏色的貨船,平靜的水面總被遊艇划破。山倒映在水裏,隱沒在天空中,綠色因為藍色的調劑似乎有一些隱卻。山間偶有往生者的住處,偶有信號發射的塔台,偶有一兩處屋宇,山腳處皆為民居,似乎並非是山包圍了民居樓,而是民居樓包圍了山。樓房似乎想與山一爭高下,不知居民站在樓頂是否可以摘到星辰。

混雜感,零碎感,拼湊感似乎就是香港的特色——什麼也沒有,但又什麼都有。(資料圖片)

      面試結束的那個傍晚,我嚼著香港雞蛋仔,走在旺角的窩打老道。翻出了那時候發的一條朋友圈,我寫到:「空氣裏飄散著炸雞味、香水味、汽油味、消毒水味。粵語、英語、普通話。紅色、黃色、綠色、各種顏色」。或許,香港就是一幅拼完的拼圖,單一的氣味,單一的語言,單一的色彩都是構成香港這一塊大拼圖的部分小塊,這種混雜感,零碎感,拼湊感似乎就是香港的特色——什麼也沒有,但又什麼都有。

       再赴香港,是開學。八月底的香港如同天氣一般,躁動不安。這是我第一次走進香港的居民樓,老式電梯裏帶著一股發霉的汗酸,頭頂的網格上落滿了灰塵,目之所及的四周貼滿了樓層通知,腳底下的木板表層已經剝落,還有些零星的木屑。出了電梯是港片中常見的馬賽克瓷磚,狹小的樓層通道被六扇鐵門所佔據。我租的樓層的最左側,拉開門,迎面來的是一股濕潤的霉味,房間昏暗、狹小、逼仄。可等收拾妥當,點亮從家裏帶來的黃色燈光時,房間就展露出它溫馨的一面。

     深夜,剛下課的我總會在廚房煮一碗柔軟的麵條,然後再往沸騰的水中滴入從山西帶來的、發酸的醋。不知是誰,在衛生間剛洗完澡,推開門後湧出一股雜糅了碧柔沖繩蛋黃花香和霸王洗髮水的味道。又不知是誰,在客廳裏用滴露浸泡了衣物,會發出一股讓人安心的消毒水的氣味。在離開香港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會懷念這些味道。在家時,室友遲玥從山西給我寄了一罐醋,我又在淘寶上買了同款的滴露消毒水和洗手液。我不知道我是因為記憶,才去懷念這些味道,還是因為這些味道,促使我去回憶。

      前天,在轟鳴的飛機聲中,我在深圳落地。夜晚,躺在床上,和許久沒有見面的阿玥聊天。提及幾個月前,我們如何帶著緊張和惶恐的情緒,從這個城市倉促離去。但歸來的我們,都期望著去重啓那些美好的味覺、嗅覺記憶。昨日午後,深圳微雨,以往人聲鼎沸的口岸,經過的人寥寥無幾。填表,申報,帶手環,當我們回到香港時陽光四溢,出租車從深圳灣口岸一路飛馳到九龍何文田,寶其利街飄散著清幽的花香,一如既往。

       回家的電梯一打開,那一股熟悉的味道就衝擊了嗅覺。開門,回到家,重新整理。夜晚洗澡用的還是霸王洗髮水、碧柔沖繩蛋花香沐浴露。夜晚枕著車流聲入睡,清晨枕著車流聲蘇醒。香港的生活,似乎一切都沒變,但又似乎一切都變了。   

        小滿後,香港夏日的炎熱也即將開啓,願一切皆「小得盈滿」!

 

趙飛雁簡介:浙江紹興人,現於香港公開大學攻讀中國文學碩士。曾獲得第十三屆語文報杯現場作文大賽一等獎,第十五、十六屆、十七屆中國少年作家杯全國徵文一等獎,獲得第三屆中外散文詩歌邀請賽全國一等獎,文章也多次獲省級、市級獎項,文章多次發表於《紹興晚報》、中國作家網、中國青少年作家網、中國散文網等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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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很喜欢其中的一句:混雜感,零碎感,拼湊感似乎就是香港的特色——什麼也沒有,但又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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