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境下的陌生化

潘銘基

第一次走進課室,應該是在讀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那時候,在夜校任教中五會考班,逝者如斯,轉眼已經二十多年。中文科教科書最大的變化,肯定是從直排變成橫排,於是老師的板書亦慢慢的由直變橫。曾經教導過許多不同類型、不同年齡階層的學生,中三至中七自是不在話下,什麼毅進計劃、副學士先修課程、副學士課程,大學本科、研究院、成人教育、在職培訓等,幾乎想到的都有教導過。我一直以為,教書即使不是一門藝術,起碼也是人與人接觸溝通的一門學問。曾經,接觸都是面對面的,雖然我曾經也執教過遙距課程,當年更有「打電話問功課」的環節!

二○一九年好不容易過去了,迎來了二○二○年,殊不知夾帶來莫名其妙的肺炎。當然,它不是真的莫名,名字還有許多個,只是爭論也無補於事,反正它已經影響了全人類。疫情肆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結束,荀子以為「學不可以已」,不知我們什麼時候開始不顧孔孟,直奔荀卿,緊記了他老人家的訓勉,停課而不停學。然後,雖然人群不應聚集,三人已經成虎,停課了,而大家都不願停學。什麼是生活在科技的時代?那就是足不出戶也可以勤懇的上課。

在農曆新年假期時,香港的大中小學都宣佈了停課。家裏兩個小孩,難得一致地歡喜若狂。明顯地,這種歡欣是短暫的,隨著停課期不斷延長,家裏小孩也不斷長高、長胖,百無聊賴。據兒子說,不用上課沒有壓力,個子是在輕鬆的狀態下蓬勃發展!想不到原來還有這樣的理論,看來要小孩快高長大其實不難!大學很快便決定了將新年假期延長兩周,然後利用軟件ZOOM展開實時的網上復課!刺激極了,從來什麼資訊科技教學,人文學科都是可做可不做的,畢竟如何奇技淫巧,也不及老師的學養、對學生的真切關懷等,人顯然才是重點。

疫情期間,很多學校利用軟件ZOOM展開實時的網上復課。

時代可以顛覆一切,使用ZOOM進行網上實時教學肯定是其一。我們都投奔向科技的懷抱,過去說了許多年什麼資訊科技教學,都不及為勢所迫,一時之間都成為了事實。我們一家四口,幾部手提電腦和平板電腦,同時上網,有人授課,有人上課,好不熱鬧!肺炎橫行,不便外出,消費市道理應疲弱,突如其來改變了上課模式,卻燃起了大家購買電子器材的慾望。

能夠網上教學,無遠弗屆,天南地北迅速拉近,總比停課賦閒在家好。中小學都要求學生上課時候要打開應用程式中的視訊功能,好讓老師能夠看看學生的反應,了解學生的「肉身」是真實存在。大學生最講究人權、私隱,結果老師教學時只能夠望著自己的簡報(PPT),以及一個又一個伴隨著學生姓名的黑色方格。看見這些方格,像透了贊助人芳名的記錄!是的,如果沒有網上實時教學,老師大概已經開工不足甚至失業了。因此,看著姓名方格,老師教學時候自必懷著一片感恩之情,能夠稍慰未能面見之苦!

活在疫下,還真是無其不有。我原本任教一門早上八時半的課堂,要知道「早起」是大學生的天敵,原課堂在八時半開講之後,學生是一直魚貫而入的;現在改為網課,大家可以多睡一會兒,而且可以邊吃早餐邊上課(當然只有學生才可以,老師還是要捱餓),一心二用,人生一樂也!曾經有人詢問網課要否點名,要做當然不是不可能,只是在不少搞笑視頻作品裏,可見學生雖然打開了手機應用程式,積極上課,最終卻不敵萬能的睡魔,空餘顯示已經出席的紀錄。老師怎能確定學生有沒有上網課?肉身即使出席,靈魂卻已出竅又如何?其實,在原有模式上課之時,大學生逃課的情況也是無日無之;來到網課之時,又何必吹毛求疵呢!

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的核心概念。這個理論強調的是在內容與形式上違反人們習見的常情、常理、常事,同時在藝術上超越常境。教育除了傳授學科知識以外,老師的身教更是重要,人與人的溝通,對學生身心的關注與輔助,都不可能為網課所取代。於是,面對著冷冰冰的電腦,只能將教學陌生化,師生之間彷彿成為了陌路人。人總是要苦中作樂的,如果只會苦中說苦,苦便無窮無盡了!網課可以讓老師多睡一會兒,可以讓老師坐著授課,除了感恩還是感恩!

疫境下的學生,大多居家作業,苦悶無聊。從前在課堂上不發一言的學生,在網課的環境下,居然能夠鼓起勇氣,利用聊天功能輸入己見。教學過程貴乎互動,能跟學生交流,教學相長,不亦樂乎。網課又能預先設定問題,在適當時候拿取出來以作提問,也是增加師生溝通的一環。不過,這些好處,都只能是學術的。學生的家庭狀況如何,情緒如何,沒有了面授課堂,也就沒有了任何見面的機會。隔空對著電腦的另一端噓寒問暖,跡近怪異,肯定的是不能接收對方的第一時間感受。有言網課比起面授更好,如果純就學術內容而言,或然;但如果是在談論塑造完整的人格,在沒有德育關注的前提下,委實效果成疑。

有一次,在上小班的畢業論文網課,那是早上十時的課堂,師生合共只有六人。霎時間,風起雲湧,天色驟暗,雨欲下來。住在新界西的學生說,已經下起滂沱大雨;我家在新界東,只感到風雨欲來。接著,住在九龍西的同學也在高呼低叫,雨嘩啦嘩啦的。然後,到了九龍中的代表。二十分鐘過去了,新界東也雷電交加,下起雨來。這時候,我打開手機上的「香港天文台」應用程式,得知有一股不穩定氣流在珠江口移到香港,正是從新界西開始,一直東移。能夠實時得知全港各區天氣,也是網課的一大好處。

作者同為教育工作者,絕對明白小學為什麼要推行網課,提供少量服務總比完全停擺好

家中還有兩個在就讀高小的兒女。自三月中旬起,他們也開始了網課。每次上課時間不長,只有半小時。由於是小學,老師會在課堂伊始時逐一點名。半小時的課堂,還要點名,而且學生也不見得會專心致志,畢竟還是小學階段,套用他們的說話是「嘈吵如街市」。作為教育工作者,絕對明白小學為什麼要推行網課,提供少量服務總比完全停擺好。有些朋友還有小孩在讀幼稚園,幼兒也用ZOOM,上帝也瘋狂!幼兒教育的重點在於父母的言行身教,不上課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不過上課是維持幼稚園繼續營運的關鍵,免得教師停薪留職,網課也是共渡時艱的舉措。

幼稚園階段曾經到學校參觀兒女的樣板課,精心編排,毫無瑕疵,堪稱一絕。他們讀了小學這麼多年,想不到在此疫境之下,突然來了這樣的機會。中文、英文、數學、常識,星期一至四,四大範疇,每天只上一課。在女兒的央求下,我只能從旁「觀課」,學習一下小學課程的內容。這肯定是老師從來沒有想過的無形壓力。一人上課,全家旁聽;有時候,學生的寵物還會在鏡頭前賣萌晃動。小學生如何可以上課高度集中?這並不是容易解決的問題,尤其是上課的環境已從學校變成家中。原本,老師希望聽聽學生的聲音,看看學生在疫境下過得如何,因此都把大家的音訊和視訊打開了。在陌生而嶄新的情況下展開課堂,學生們都忍不住高聲闊論,「試咪」不斷,害得老師只能狠下心腸,為同學滅聲。在女兒身邊,我沒有出鏡,小朋友太長時間沒有見面,大家都在聊聊天,老師好像成為了局外人。有時候,小朋友交頭接耳的聲音沒有了,終於傳來了老師講課的聲音,萬籟俱寂,突然傳來了某位小朋友的呵欠,然後全班同學又再次充滿快活的氣氛。小朋友的率性而為,最讓人心曠神怡。

近來經常暗自慶幸,我們生活在一個資訊科技發達的時代。十七年前的非典型肺炎,奪去了二百九十九位港人的性命。當時,全港學校停課,做不到停課不停學,大家只能留在家中,沒有什麼網課。今天的疫情比起十七年前更為嚴重,病毒的傳播性更強,我們更應該留在家中,上課的上課,授課的授課,各施其職,春風化雨,共同抗疫。當課堂重回面授之日,必定是抗疫勝利之時,但願在不久以後的一天,我們都可以脫下口罩,講學杏壇,浴乎沂水。

(本文為資料圖片)

 

潘銘基簡介: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劉殿爵中國古籍研究中心名譽研究員、伍宜孫書院輔導長;並任越秀外國語學院中國語言文化學院特聘教授、大禹與中國傳統文化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以及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理事等。學術興趣在儒家文獻、漢唐經學、歷代避諱、域外漢籍、唐宋類書等。在校任教《論語》、《孟子》、《漢書》、《禮記》等科目。著有《孔子的生活智慧》、《賈誼新書論稿》、《孟子的人生智慧》、《顏師古經史注釋論叢》、《賈誼及其新書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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