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國賢
草堂有集待陽冰,戒暇遺篇試整謄。
細認龍蛇餘墨飽,重看心血晚霞蒸。
無邊風月誰吟弄,滿腹珠璣孰纘承。
字裏音容猶歷歷,行間翹首淚偷凝。
──〈整理福基兄戒暇室詩詞遺稿感懷〉
福基兄生前本已籌劃出版他的個人古典詩詞集,連書名、封面、分類等,均有初步安排,更手書若干詩詞作為樣板。他的摯友梁國驊兄亦特地為部分篇章的背景、作意,以至詞句出處等,作了一定的箋註。誰料福基猝然離世,出版計劃由是耽擱下來。年前,我曾努力從他的網頁及其他資訊中蒐集遺稿(主要是詞作),加上梁兄已箋註的五十多首詩篇,在燕青的奔走聯絡下,終於邀得匯智出版社允諾出版及發行;如今得以付梓,總算了卻福基兄一樁心事,聊慰他在天之靈!
福基兄人緣極佳,無論長輩、平輩、後輩,無不感受到他的溫柔敦厚,更分享過他的熱情好客。對恩師陳耀南教授,他尤其敬重萬分,實為現今尊師重道之典範。正因「風義承傳實有師」,才讓他「平生俯仰終無愧」吧!其服膺如此。
至若朋輩,他筆下也有不少知交,其中贈別作品較多的,有大學同窗「李郎/燦榮」和「同庠異造」隔代校友「鄒郎」兩位。〈燦榮過港〉時,於「眼花乍見真疑夢」與「布帆一掛又遐方」的混混與依依之間,他仍不忘「兩個老頭嘮往事」的調侃與幽默;送贈鄒郎赴常熟前後,他也有「共憶書香接汗香」的懷思,以及「歸歟高鐵近」、「帶酒暮雲收」的企盼。此外,對文朋詩友的作品,他也毫不吝嗇地由衷推介:為梁兄的巨著《尋找摩登伽》,他借「今生又結後生緣,未了因緣莫問天」這兩句起筆亦作總括,卻儼然為他與梁兄的「因緣」暗下預告;而為拙劇《孔子之周遊列國》和《揚州慢》,他也先後賜予「夫子丌官上戲場」與「章臺舊案勞新寫」等美言。說起來,《揚州慢》的編撰,正建基於他的《蝴蝶一生花裏》一書,當然,還有他的慫恿與鼓勵;可惜,這齣由他催生的粵劇首演時,他卻無緣親睹,奈何!
說到和同事、後輩相處,身為校長、老師的他,也不時低吟高嘯,甚至狂歌肆意地,流露真情的一面:〈敘舊〉時「五十年前共一船」的參悟、退休同儕〈惜別〉時「短帽輕衫上別筵」的灑脫,以至〈丫洲開局〉時「調牌沉吟扮鈍胎」的技倆,可見其不拘小節、莊諧並重之本性。果真樂其樂也,更不亦樂乎!

譚福基
當然,人生哀樂難免。面對離世親友,甚至不認識的社會人士,他也展現深情而沉著的另一面:為沙士期間「何惜微軀亂肺肝」而犧牲的謝婉雯醫生,他寫下〈傷逝〉一詩敬悼;為「廿載同行」有如「弟昆」的好同事、好朋友的離世,他也曾於〈哭賢美〉中喊出「枯才無力賦招魂」的感慨與無奈。至若〈憶母〉中,於檢拾亡母「舊盒」驀見「兒時求學舊物」時,才驚覺那顆早已「深藏」的「母氏心」,從而驟生「經年不稱庭幃望,臨穴秋風雨淚侵」的自責與歉疚。讀之者寧不動容!
懷人以外,福基兄對時令、時事,原來也十分關注,更有不同的體會與感悟:〈丁酉除夕〉,「良宵思與良朋共」之際,卻始終念念不忘,「嬌兒學語笑聲歡」的天倫樂;新冠疫情期間,「花朝日觀海」時,於「鯉峽浪深」、「獅峰雲湧」之間,仍懷抱「同濟一船」、「重開天闕」的冀望。至若己亥由「風雷六月撼城隈」到歲暮弄致「各行生計漸虺隤」的憂時傷世,縱非「諸生」「不回」,亦是一士諤諤之「志」吧!
其實,集子中,福基還有一些詩作極為「貼地」,既寫實,又「生鬼」,讀來教人莞爾會心之餘,也有反思神傷之處:「敝廬要值一生勞」的〈房奴嘆〉、「望梅已覺舌生津」的〈派錢〉夢、「餚飯茶啡廿五雞」的〈減價〉戰,以至「昔日翱翔千萬里,今朝煎炸奉坊鄰」的〈空姐小店〉等。淺嘲輕諷背後,不也深藏那無比的同情悲憫!
福基兄從「受書」到「教書」到「出書」,終生與文字、學問為伴,恩師陳耀南教授,應是他的楷模圭臬;而一眾與他先後同步過的平輩、後輩,無論學業、職業,以至事業方面的,亦應感染到他那豁達從容,卻不失人情世故的風範吧!他以「進退格」寫成的〈五十自述〉,正好總括他前半生,也同時印證他後半生的心路歷程。茲錄全詩於後作結:
細認龍蛇餘墨飽,重看心血晚霞蒸。
苜蓿堆盤自有餘,風塵尚不曳長裾。
春霖潤物規賢傅,好木添泥老腐儒。
負郭漫成無俗志,枕山閒讀五車書。
力微莫笑充佳駟,猶奮龍飛備策驅。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胡國賢簡介:筆名羈魂,香港著名詩人、作家。一九四六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六、七十年代香港「文社」與「詩社」運動中堅,曾創辦《藍馬季》、《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詩作曾入選中、港、台、澳洲、韓國、馬來西亞及羅馬尼亞等地選集,歷任「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雙年獎」評判。編著有詩集《藍色獸》、《三面》、《折戟》、《回力鏢》;文集《七葉樹》、《胡言集》;詩評論集《每周一詩》及粵劇《孔子之周遊列國》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