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武昌
說起香港，許多人腦海中浮現的，是中環遮天蔽日的摩天大樓，是銅鑼灣永不停息的霓虹，是地鐵站裏人們匆匆的腳步。但我總覺得，一座城市的完整模樣，不該只有這些。它也該有一處安靜的角落，能讓靈魂喘口氣。
休息的日子，不妨去石澳走走。它靜靜臥在香港島的南岸，三面環海，背倚青山。不像太平山頂那樣被萬眾仰望，也不似維多利亞港那般日夜喧囂。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用一灣碧海、一片青山、一座溫柔的小漁村，勾勒出港島最動人的另一面。而那陣陣吹過石澳的海風，便是這座城市最輕柔的呼吸。
從筲箕灣地鐵站出來，換乘前往石澳的巴士。車子很快駛離市區，沿著蜿蜒的山路盤繞而上。路不寬，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窗外就是浩瀚的南海。大約半小時的車程，只停了幾個小站，便到了終點。
下車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靜了。
沒有車馬喧囂，沒有商舖雲集，連行人都很少。村子靜靜的，像午後打盹的老人，安詳而從容。陽光明媚，海風輕柔吹來，帶著淡淡的鹹味和草木的清香。我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肺都被洗滌了一遍。
巴士站前方，便是石澳沙灘，沙灘旁邊還有燒烤場。
綿長的海灣環抱著細膩的白沙，海水由淺入深，藍得透亮、藍得療癒。浪濤輕輕拍岸，聲音溫柔而有節奏，像是在低吟一首古老的歌謠。赤腳走在沙灘上，沙粒細膩微涼，海浪漫過腳尖，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沙灘上人不算多，有人在曬太陽，有人在游泳嬉戲，遠處幾個年輕人正拿著畫板寫生。陽光穿透水花，浪尖上閃爍著碎鑽般的光芒。山巒以鬱鬱蔥蔥的綠意環抱著這片海灣，一動一靜，一柔一剛，恰好成就了石澳獨有的氣韻。
走完沙灘，往村子裏去。石澳的許多房子都塗上了顏色，滿眼鮮豔——粉藍、淺黃、淡綠、奶白、橙紅……一棟棟彩色小屋依山而建，高低錯落，像被陽光吻過的童話小屋，又像上帝不小心打翻的調色盤。可這些色彩並不張揚，它們靜靜立在那裏，與周圍的青山綠樹、藍天白雲融為一體。每戶人家的門前都精心栽種著花草，時間的沉澱與色彩的亮麗交織在一起，衝擊著視覺，也柔軟著心靈。
巷子很窄，很多地方只能容一人通過。石板路乾淨而溫潤，牆頭的花開得溫柔。偶爾有貓咪慵懶走過，看也不看行人一眼。這裏隨處可見「慢駛」的交通標誌，可我總覺得，這兩個字不只是寫給司機看的，更像是這座村子送給每一個到訪者的提醒──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在節奏快如香港的城市裏，能停下腳步慢下來，看看沿途的風景，是多麼奢侈的事。
不知不覺走到了被評為三級歷史建築的石澳天后廟，門額題有「天后古廟」。這座美麗的古廟雖小，卻能讓人看到傳統建築與精美的畫作，也可以了解香港數百年來漁民崇拜天后（海神）的文化。
再往前走，進入石澳村路，途經石澳村休憩處，繼續沿馬路直走。然後循石澳山仔路上斜坡，走到盡頭，茫茫海景便豁然展開。此時沿樓梯靠近海邊，見到一個大石灘，石灘一側，有一座粉藍色的石橋，這座橋靜靜地橫亙在石澳後灘與大頭洲之間。此橋狹窄，僅容兩人並肩走過，人們喚它「情人橋」。橋建於上世紀六十年代，二〇一八年被超強颱風山竹吹毀過，後來又重修，並刷上了這浪漫的天藍色。
橋身纖細優雅，周邊海浪拍打著巨石，白色的浪花碎在黑色的岩石上，剛柔並濟。據說這座橋象徵著山盟海誓、海枯石爛永不變心，因而成了拍攝婚紗照的熱門地點。我走到橋頭時，恰好遇上一對新人在拍照，新娘的白紗被海風吹起，新郎輕輕攬著她的腰，兩人的笑聲融進海浪聲裏，聽起來那麼甜。那陣海風穿過橋身，拂過他們的衣角，又輕輕吹向遠方──彷彿也在為這份誓言作證。
我走在橋上，海風從四面吹來，不算大，卻足夠把頭髮吹亂。遠處，五分洲和大頭洲清清楚楚地立在海上，像兩尊沉默的獸。我站在橋中央，忽然想起Beyond的〈海闊天空〉。那首歌的MV就是在這附近的岩石上拍的，黃家駒他們站在浪花飛濺的礁石上，任憑海風吹亂頭髮，高唱著「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此刻，海浪拍打著礁石，轟隆轟隆的，那熟悉的旋律彷彿就在耳邊迴盪。
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這裏，人很容易就想起一些被平常日子壓住的東西。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那些不能示人的疲憊，那些藏在心底深處的渴望，都隨著海風一點一點地浮上來，又一絲一絲地散去。海風真是奇怪的東西，它什麼都聽得見，卻什麼也不說，只是這樣輕輕地吹著、吹著，就把人心裏的什麼東西帶走了。
穿過情人橋，便到了大頭洲。
這是一個與石澳隔水相望的小半島，退潮時可緩步而行，潮起時如一塊碧玉浮於海上。島上盡是花崗岩地貌，經千百年海浪沖刷與風雨雕琢，形態各異，紋理蒼古。獨角獸石、棺材石等奇岩怪石遍布其間，每一塊石頭都像是歲月刻下的印章。沿著平緩的山徑向上走，草木蔥鬱，海風拂面。不費什麼力氣，十幾分鐘便登上了山頂。站在大頭洲之巔，我才真正懂得何謂「海闊天空」。
三百六十度的無敵海景在眼前鋪展開來，石澳灣如一塊溫潤的碧玉，遠處的島嶼朦朧如黛，海面遼闊無邊，浪濤層層疊疊，從天際奔湧而來。登高望遠，海風浩蕩，心中頓生豁達之感。看潮起潮落，觀雲捲雲舒，天地遼闊，萬物從容，所有的煩惱與焦慮，都在這一刻被海風帶走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金色的夕陽灑在那些彩色小屋上，呈現出另一番風采，海風也涼了一些。我坐在村口的石階上，看著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海平面以下。那陣吹過石澳情人橋的海風，也吹過了這一天，吹過了這片山海，最後輕輕地，停在了心裏。
石澳並不大，一天的時間足夠走遍每一個角落。可它留給我的，卻不僅僅是一片海、一座山、一個漁村的風景。它讓我看到了香港的另一種可能──原來這座以速度聞名的城市，也有願意慢下來的地方；原來那些被高樓大廈遮住的天空下，還藏著這樣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土地。
一灣碧海環石澳，千疊青山擁漁村。
石澳從不大聲炫耀，卻用最溫柔的方式療癒了每一個到訪的人。它有自然的壯闊，有人文的恬靜；有沙灘的溫柔，有大頭洲的豁達；有山海相依，也有煙火人間。
在這裏，你不必追趕什麼，只需靜靜感受：
風是輕的，海是藍的，心是靜的，生活是美的。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張武昌簡介：筆名自由人，香港文學促進協會監事長、香港文聯副理事長、香港書評家協會常務理事、國際當代華文詩歌研究會理事、福建省龍岩市永定區作協副主席，《香江文藝》、《香港文學報》副主編，中國散文學會會員、福建省作家協會會員、香港作家聯會會員。擅長散文，偶爾寫寫新詩。文章先後在香港《文匯報》、《中國審計報》、《生態文化雜誌》、《遼寧青年雜誌》、《福建文學》、《福州晚報》等刊物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