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蓮
雨聲淅淅瀝瀝,打在冷氣機頂,那敲擊金屬的聲音聽來不大悅耳,然而雨的聯想依舊充盈。我靠近窗前,看雨點打在高樓,打在電車路,路旁綠樹在雨中份外翠潤,連嶙峋山石也水氣濕潤。正是「清明時節雨紛紛」、「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的光景。

(作者提供)
那窗也是朝南,打開了我的童年。窗外是後街,幾幢六七層高的唐樓挨肩並排,在不遠處擋住了視線。雨落在樓與樓之間,小雨如針,細細疏疏,大雨如簾,急急切切。樓景本來無景可賞,更何況早已朝夕相看,卻因雨景略帶淒迷,我竟看得出神。我們住在板間房,我沒有書桌,在窄長走廊有可摺合的木桌,撐起一端便是書桌,垂下來的光管散發不柔和的白光。有時我坐在小板凳,就住窗戶的光,讀教科書或看課外書。下雨時天色灰沉,「煙雨暗千家」,唯有亮燈,可是本來湫隘的空間,忽然雨聲滴答,閲讀的背景便顯得詩意瀰漫。家裏其實沒什麼書,只有《唐詩三百首》和《古文觀止》,我喜歡心裏默唸唐詩,「秋雨梧桐葉落時」、「卻話巴山夜雨時」、「寒雨連江夜入吳」……漸漸可以背誦,唸到「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竟然幻想家門外有樹,花季時一樹繁花,至於是什麼花什麼樹,與及花樹的形態都很含糊。愛幻想的孩子,常在虛與實之間徘徊。
家在深水埗汝洲街,那地方真是「春風不度」,無花無樹,要走到界限街才有綠油油的青草。小學校舍位於界限街與達之路間,冒雨上學我不以為苦,眼前萬家煙雨,房子潔淨,一路無塵。球場邊緣給鐵絲網圍住,芳草從鐵絲網的菱形空隙伸出頭來。細雨霏霏,雨珠瑩瑩然在草梢欲滴還留,「雨洗娟娟靜」就是這樣子了。這兒兩側都是球場,地方空曠,天際遼闊,一旦雨水淋漓,草書磅礴,大自然的氣魄在雨中更為壯美。愛雨,下雨帶來的不便也不要緊了,我還學會靜心觀察四時變化。
後來《紅樓夢》和余光中的文章走進了我的閲讀天地,我漸漸變成文青,常在書局與圖書館流連,終於踏入了中大校園。當時中大有三間院校,即崇基、新亞、聯合,我非常幸運如願入讀了崇基。崇基景深路靜,羊腸小徑曲折通幽,山坡後小橋寂寂清溪汩汩。下雨時山色空濛,我會坐在牟路思怡圖書館外的石階,看纖纖細雨綿綿大雨,從荷花池畔運動場中再瀟瀟漫往火車站外,覆蓋了恢弘的大學城,一生所見的雨景以此最為動人。那時無意中在國貨公司發現油紙傘,傘面蒼綠,傘骨輻輳,價錢廉宜,立刻買下來。撐起油紙傘,漫步校園,雨打傘上,有的順傘的斜度而下,有的彈跳如珠,其聲清悅,聲聲動聽。撐傘遊園,中大校園情韻之美,不下於江南。我住的華連堂位於半坡,門外有樹數株,不知是梧桐還是什麼樹,總之,雨打葉片,「梧桐葉上三更雨」,聲聲入耳如天籟。我童年幻想門外一樹芳菲,寄宿日子終於有樹挺拔,守在窗外,雨打梧桐的清音,落在醒睡朦朧的枕上。
我曾在柴灣道工作,那兒背倚層巒叠翠,紅雨黑雨過後,山後出現二三小瀑布,飛瀑流泉,從天而降,奔流直下,沙沙有聲。不盡的雨,不盡的美,不盡的回憶。
如今聽雨高樓上,詩,依舊在雨中。
二○二六年四月
黃秀蓮簡介:廣東開平人,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中文系畢業,從事散文寫作,獲中文文學獎及雙年獎散文組獎項,並任中文大學圖書館「九十風華帝女花──任白珍藏展」策展人。著有散文集《灑淚暗牽袍》、《歲月如煙》、《此生或不虛度》、《風雨蕭瑟上學路》、《翠篷紅衫人力車》、《生時不負樹中盟》、《玉墜》、《揚眉策馬》八本,數篇散文獲選入中學教科書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