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寫作、可愛的她在哪裏

吳德風

庚子年秋日,十月二十七日至三十日,深圳市文學季「文學的榮光」第二期「名家名刊」文學創作研修會召開。開始了一周時間的封閉式學習,作為深圳市作家協會會員,我位列其中。聆聽老師們的講課,《北京文學》主編楊曉升提出了一個問題:作家們為什麼而寫作?

不經意的一句話,彷彿一聲驚雷,迎頭棒喝,醍醐灌頂。我為什麼寫作?我在審視自己的內心。

為了稿費、獲獎?還是為了加入中國作家協會?我們寫作初心想要什麼?做什麼不重要,發心很重要。

風雨不動安如山,男兒到此是豪雄。如果寫作的初心只是為了出名或者附庸風雅,只是為了達到以上的目的,我感到惶恐。人生上壽只百年,但作家的作品流傳於世,此生無憾。

寫作不是為了金錢物質,而是修心養性。一部經典好作品,流傳幾代人。但作家生前窮困潦倒,寂寞身後事,千秋萬歲名。

一個成功的作家,與學歷無關,莫言、鐵凝就是高中畢業。成名早不是好事,躺在光環上後來沒有好作品。而現在的傾向,專業作家作品比不上業餘作家的品質。

談到寫作技巧,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長何建明說,好文章需要標題,開頭,最後是佈局結構。作家必須超越自己,不能重複。何老師介紹,謝晉與馮小寧兩位導演,他們拍攝的一部電影,有時備選一至兩千個標題。

深圳市作家協會秘書長趙婧說,作家寫文章,不是坐著寫,不是站著寫,而是跪著寫,文章需要有感情,帶著淚寫,而不是注重技巧。

文友樓哥認為,當一個寫作者只關注他的寫作,而不關注當下的現實生活和民間疾苦,對公平正義不置一詞,那麼,他寫的那些所謂的散文和小說,哪怕他著作等身,又有什麼意義呢?

魯迅故居

庚子年冬日的北京,迎來第二場飄雪。十二月十一日至十三日,二年度中國散文年會在北京召開,我的散文代表作〈九妹,九妹〉獲得二等獎。老作家巴根稱出席這次會議的代表,五十歲左右年齡為青年作家,寄予厚望。

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高洪波蒞臨現場,他說,作家不是大學培養出來的,文章千古事,需要耐得住寂寞。

作家梁曉聲說,作家年輕時候注重名利,為獲獎而寫作,情有可原。但到了六七十歲的年紀,需要反省自己。

作家劉慶邦提出一個問題:精神和靈魂區別在哪裏?

彷彿混沌初開,猶如山呼海嘯,在內心掀起一陣颶風和狂瀾。劉慶邦推崇作家史鐵生作品,健在時候飽受病痛折磨。直面名利、疾病、生死,這是多少金錢都買不來的智慧。劉慶邦用了半年時間,閱讀史鐵生的作品《病隙碎筆》,他用生命撰寫的文字,雖然他沒有信仰任何宗教,但他的文字如空谷足音,穿雲裂石。

我似乎明白,精神和靈魂的區別,如果說寫作是精神支柱,讀名家的作品,與自己作品中的人物對話就是靈魂提升。魯迅、史鐵生這些作家活在他們的作品裏。 

今年國慶期間,我在浙江紹興參觀魯迅先生故居,當地為了促進文化旅遊業而修繕的建築物。如果說要瞭解魯迅先生,與其去他的故鄉采風,不如沉浸於先生的作品裏,再一次拜讀阿Q、閏土、孔乙己、祥林嫂,與先生筆下塑造的人物對話,彷彿感受到他的靈魂存在,走進先生的心靈深處,再聆聽先生的教誨,他沒有離去,他活在自己的作品裏。作者只有走進故事中主人翁的內心深處,合二為一,如靈魂附體,才能寫出與讀者產生強烈共鳴的不朽篇章。

 

可愛的她在哪裏

一次偶然邂逅,春去秋來,歷時七個月的相互守望。

當年,男孩十二歲,女孩八歲。

從波蘭史萊本到以色列特拉維夫,最後定居美國紐約。無情歲月增中減,離別已經十五載。

當年的小女孩,已經長成大姑娘,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

不知她還記得我嗎?可愛的她現在哪裏?我怎麼才能找到她呢?

茫茫人海,無處尋覓。二十七歲的赫門,他在冥冥之中依稀看到她的存在,彷彿如影隨形。然而當年他們不知道彼此姓名,也沒有留下聯繫地址。別時容易相見難,他不禁感到深深的失落。

往事湧上心頭,赫門陷入沉思。

「你要學會長大,不要跟著我,快走!」在等車的瞬間,母親雖然眼睛發紅,但她用力甩開小男孩的雙手,朝他粗暴地喊道。

一九四一年,十二歲的小男孩赫門,他與母親居住在波蘭皮歐特科的猶太人居住區。佔領該地的納粹軍隊決定,把他們母子兩人與其他猶太區的居民集合,送往死亡集中營。

母親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訣別,她毫不留情命令孩子離開。赫門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他流著無聲的眼淚,只有轉身逃跑。

不久,赫門被抓到,送到距柏林七十英里遠的史萊本勞動營。擁擠在骯髒的營房內,赫門目睹許多同胞因饑餓和居住的惡劣環境而死亡。

一九四二年二月,春寒料峭。身著單薄襤褸囚衣的赫門,沒有鞋穿,腳上裹著白色的破布,徘徊在集中營的鐵絲網旁不停地顫抖。

他發現鐵絲網外有個小女孩,正朝著他發愣。小女孩走上前來,但沒有說話。

氣若遊絲的赫門,開口用德文問道:「我好餓,你可以拿點吃的給我嗎?」

小女孩擺動雙手,原來她聽不懂德文。

赫門於是改用波蘭語重新問了一次,小女孩點頭同意了。

第二天的同一時間,小女孩來到鐵絲網旁。她迅速地拋了一小片麵包和一個蘋果,給了已在這裏等候的赫門。他立即塞進口袋,慌忙跑回營房。

不知小女孩還會來嗎?赫門雖然害怕,但內心充滿期待。

第二天,小女孩依然在相同的地方等著他。「拿去吧,讓你久等了。」她的一雙小手藏在大衣下,衣服裏掩蓋著她帶來的食物。

「你多大了?」

「我八歲。」

小女孩每天在相同的地方等候,在七個月之久的時間,每當赫門走近鐵絲網附近,她便拋些食物給他。

只是他們從未深談,也沒有告訴對方彼此的姓名。

一天,赫門靠近鐵絲網,他對等在那兒的小女孩說:「我要被調到捷克,你不要再來了。」

小女孩眼眶裏噙滿淚水,不知道這一輩子還能見到他嗎?

赫門面帶憂戚,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小女孩,萬般不捨。

二戰接近尾聲,納粹軍隊把毒氣室運到了捷克的特瑞席安史達特。由於同盟軍的反攻,用毒氣室處決囚犯的陰謀沒有來得及實施,該地囚犯獲得了自由。

戰爭結束後,時年十六歲的赫門,回到家鄉以色列特拉維夫,隨即參軍入伍。一九五二年,他背井離鄉,移居美國紐約。

當年懵懂少年的赫門,已長成英姿颯爽的大帥哥。他酷愛讀書,勤於思考,自帶光芒。銘刻在他骨子裏的人文關懷,與生俱來的憂鬱氣質,贏得眾多同齡女孩子的青睞眼神。他慢慢地打開心結,與女孩交往。此後幾年間,他三次與戀人論及婚嫁,卻又在直覺的提醒下,斷然解除婚約。女孩子錯愕不已,聲淚俱下,質問他這是為什麼?赫門感到懊悔,知道自己錯了,但理屈詞窮回答不了。

在赫門的潛意識裏,他隱約預感到,已經長成大姑娘的女孩在等著他。

赫門的軍中袍澤好友,繼續給赫門介紹女朋友,他婉言謝絕,決定不再談戀愛。

直到一九五六年的一天,善良溫柔的若瑪出現了,舉手投足洋溢著自信。

他們一見如故,好像似曾相識。原來赫門在以色列特拉維夫從軍時,若瑪也在該處戰地醫院擔任護士,兩人曾參加過同一場活動,但沒有遇見,失之交臂。

赫門告訴若瑪:他曾經待在柏林附近的史萊本勞動營。

若瑪說:「我和家人曾經居住在史萊本,有一位當地的好心人幫我們偽造了假身份證明,父母親假扮成農民,在勞動營附近的土地耕作。」

若瑪悵然若失地告訴赫門,她認識一個勞動營裏的男孩,大約十三、四歲的年齡,她連續七個月每天帶食物,多半是麵包,有時也會弄到蘋果,丟進鐵絲網裏給他。當時她沒有告訴父母,知道他們會制止小孩,做這件危及生命的舉動。

赫門的心跳加速,坐在身邊的姑娘若瑪,就是當年挽救他生命的女孩,今天才知道她的姓名。

「那個男孩就是我。」赫門聲音哽咽起來。

恍如隔世,若瑪感到有些奇怪突兀,她問道:「你是不是用白色的破布裹住腳當鞋子?」

赫門淚眼婆娑,點頭同意。

若瑪眼含熱淚,還懷疑什麼呢?

在遙遠的異國他鄉,二十七歲的赫門,與二十三歲的若瑪終於見面了。他們幾乎同時張開雙臂,相擁而泣。不久,這對相濡以沫的年輕人,雙雙步入教堂舉辦婚禮。

如不相欠,怎會遇見?命運曾經三度阻止赫門和其他女孩牽手踏上紅地毯,在等了十五年之後,他與若瑪再度重逢,締結良緣。從此,他們永永遠遠在一起,朝朝暮暮不分離。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吳德風簡介:湖北黃梅人,現為香港作家聯會會員。關注抗戰老兵,在海峽兩岸讀者中產生一定的影響力。著作有非虛構文學作品集《九妹,九妹》、《海棠花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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