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得
說來慚愧,大半生與《紅樓夢》只屬神交,未曾面會。
年少時受過中國古典文學薰陶,都拜祖父恩賜。我還在中學階段,他已經陸續從書坊搬回《三國志》、《聊齋》、《西遊記》與《水滸傳》,放在書架的中層,任我隨意取閱。《三國志》與《聊齋》都是線裝手抄本,分成十多冊,每一本薄薄的,漆黑的字體印在泛黃的紙上,給人油墨未乾的錯覺,《聊齋》寫的更是古文,用字濃縮艱深,看了兩頁便提不起興致。《西遊記》與《水滸傳》因為是新版,紙質光鮮,厚甸甸的三大冊,捧讀起來煞有介事,趁著暑假,狂風掃落葉般把兩大巨著翻完,可別問我內容,都如蜻蜓點水,不留痕跡。少年讀古典,追求的是一份氣勢與熱鬧,倘若過後文章寫得通順,已算獲益良多,「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的感慨,留給老人家慢慢雕琢。祖父始終沒有添置《紅樓夢》,後來聽老師提起,隨口問祖父一句,他只輕描淡寫地說:「兒童不宜觀看。」半世迂腐,或者這就是根由。當時我沒有窮根究底,真是循規蹈矩到木訥的程度。大概認定祖父是文化的掌門人,也就貼貼服服讓他操縱讀書情趣。
數年後我踏出社會工作,祖父終於選購了《紅樓夢》,本來三巨冊只用軟套鑲嵌,承擔不了重量,搖搖欲墜,祖父自製一個硬紙盒裝載,仿似為新宅髹上明亮的門面,吸引我造訪,我始終過門不入。那時候,我開始從圖書館借閱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被他複雜的心理描寫迷惑,只覺得中國名著不夠斤兩,這當然是少不更事的看法。外國作家愛把言論都鋪陳到紙上,就算滿口胡言,已經先聲奪人。我當然不是暗示杜斯妥也夫斯基信口雌黃,然而聽得他雄辯滔滔,心悅誠服,竟然忽略中國人性好含蓄,老子就主張不言之教,佛家索性不立文字,沉默是金。古典鋪陳的前因後果,已經蘊藏著過來人的辛酸,像我這樣一個淺薄的讀者,未能心領神會,只覺得一場擾攘。我的文學旅程從俄國出發,途經英美,西歐以至拉丁美洲。有一段時期到外國升學,為了精研英語,完全摒棄中文閱讀,路途越走越遠,偶然回望神州,紅樓已如海市蜃樓。
以為與中國文學已經到了決絕的邊緣,不料也有鳥倦知還的一日,倒感謝一位友人引渡。他本是美國華僑,有一年旅居香港,努力創作,文章發表後,不忘寄影印本給我參考,好幾年沒有品嘗中文,再度沾唇,仿如久旱逢甘露,當然友人的文筆生動活潑,也是不容忽略的事實,中文字落在他的手中,儼如新從齊天大聖身上拔出的毫毛,吹氣之後千變萬化,看得人目眩心搖。友人把文字當金剛棒舞弄,曾經遭人非議,然而寫作為甚麼要循著一定的格式呢?素淨的白飯固然提供營養,下點豉油加一隻蛋,更能挑引食慾。友人博學,近至張愛玲、遠至《紅樓夢》,都能隨手拋接。我喜歡湊熱鬧,也想追本窮源。張愛玲的著作垂手可得,友人赴港前,曾像托孤般把幾箱書寄存我家,當中就有張愛玲,若要細詳《紅樓夢》,倒要經過一番轉折。

襲人,出自清改琦繪《紅樓夢圖詠》
本來《紅樓夢》俯拾皆是,別說書店,圖書館就收藏幾個版本,然而想到祖家已有一套,再和借書人爭閱,似乎有生人霸佔死地的嫌疑。一年回港,決心把名著遷往溫哥華,行前瘋狂購物,皮箱盡是新添的衣履,連母親細心預備的日用品也未能攜帶,休提磚頭般厚的書了,也是自己不夠誠意,讓物質的意慾膨脹,再容納不下陶冶性情的想望。另一年母親來訪,出門前打長途電話來,問我有甚麼需要,我立刻想起《紅樓夢》,只是那時母親已經手力不足,再勉強她搬千多頁紙,於心不忍,話到嘴邊還是嚥回肚裏,咫尺天涯,與《紅樓夢》始終緣慳一面,紅樓全文未能細閱,卻經常讀到別人引用曹雪芹的詩詞,其中一句說:「無為有處有還無。」想到自己一手泡製重重障礙,《紅樓夢》至今躺在祖家書架蒙塵,感慨良多。
千辛萬苦求見《紅樓夢》,無端卻在互聯網碰個滿懷,也是註定有緣,平生怕在電腦熒幕閱讀中文網頁,沒有適當的瀏覽器,中文都化作密碼,活像漫畫裏象徵粗言穢語的符號,我彷彿兜口兜面給人謾罵,心有不甘,索性不看。科技一日千里,近日聽聞大五號瀏覽器可以把莽漢改造成談吐溫文的紳士,姑且一試,中華文化果真如錦緞般在熒幕中傾瀉,內有國畫、詩詞、經典文學、古典小說……琳瑯滿目,我仿似來到自助餐桌前,一時不知從何入手,猛然瞥見古典小說一線載有全本《紅樓夢》,連忙按動鼠器,第一回徐徐展露真容。
其實我是在圖書館的終端機試閱《紅樓夢》,沒有舒適的座椅,每個用戶又只得三十分鐘時限,行色匆匆。我當然沒有打算把一百二十回狼吞,只想得個概念,便退出網頁,另尋新址,誰知讀了數段,竟然愛不釋手。曹雪芹提到女媧氏提煉三萬六千五百塊石頭補天,已經耐人尋味,儘管笑我孤陋寡聞,照理曹雪芹的年代仍然沿用農曆,為甚麼他偏偏選中三六五這個數目,配合西曆一年的日數?網上讀紅樓,沒有名正言順握著一本書,感受不到紙張偶然散發的幽香,只是憑藉鼠器牽扯網頁,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然而《紅樓夢》不是講究虛幻嗎?尖端科技與古典文學竟也水乳交融。看到甄士隱抱著女兒到門前趁過會的熱鬧,一僧一道迎面而來,彷彿從他適才的夢境現身說法,視窗忽然彈出時辰已到的警告,我有如在酣睡中遭鬧鐘喚醒,茫然不知身在何處。《紅樓夢》第一回充滿夢的意境,石頭思凡就似說夢囈,與空空道人的對話也籠罩著夢的氛圍,甄士隱更從夢中偷聽到石頭的痴妄。網上驚夢,倒貼切地為我掀起紅樓的序幕。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惟得簡介:散文及小說作者,兼寫影評書評,文稿散見《明報》、《香港文學》、《香港作家雙月刊》、《信報》、香港電影資料館叢書、《字花/別字》、《城市文藝》、《大頭菜文藝月刊》、《虛詞·無形網志》。著有短篇小說集《請坐》(二〇一四年,素葉出版社)及《亦蜿蜒》(二〇一七年,初文出版社) 、 散文集《字的華爾滋》(二〇一六年,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及《或序或散成圖》 (二〇二一年,初文出版社) 、電影散文集《戲謔麥加芬》(二〇一七年,文化工房) 、遊記《路從書上起》(二〇二〇年,初文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