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博
送蛇迎馬之際,我收到了一段特殊的視頻。畫面上,兩位年長的女性攜手登臺,略年輕的在朗誦:「陸老師,六十多年前,您聲情並茂地誦讀課文,讓我感覺到文字的神奇;您抑揚頓挫的講課,在我幼小的心靈中播下了愛好文學的種子……」
原來,她們在去年十月底同慶七十、九十歲生日。那位古稀之年的周佩芳女士,是我初中一年級的語文老師;而白髮蒼蒼的陸小華女士,則是周老師小學二年級的語文老師——也是我的「太老師」。
四分鐘視頻,兩代師者跨越六十年,溫馨而感人,也把我的思緒帶到了近半個世紀前。一九七七年伊始,周老師擔任我們的副班主任兼語文教師。她瘦瘦的、高高的,總愛梳著麻花辮兒。那時她才二十二歲,剛從上海市第一師範學校畢業半年,分配到市西的「古北中學」。我們是她的開門弟子,事實上她只比我們大七歲左右。
當時咱們八班有「體育班」之稱,連班主任也是體育老師,我有幸被選中是因為在小學一直是中長跑選手。四肢發達、精力旺盛的人多了,課堂氣氛自然會過分活躍,有時甚至還有點兒亂。有幾個調皮大王時常為難周老師,猜想她背後也沒少哭鼻子。周老師認為我與另一位同學劉蔚在那樣的環境中學習實在有點不幸,她的內心似乎還隱隱作痛。
也許是受家庭薰陶的緣故,我和「髮小」劉蔚自幼都喜歡讀書,都愛寫文章和書畫,他對古典詩詞更是情有獨鍾,咱倆的作文經常被周老師當作講評的範文。我倆的成績在全年級九個班中一直名列前茅,這也許是給周老師最大的安慰了。
踏實而又好學的周老師自感文學功底不足,常去各處聽講座,華東師大在她的心目中是學習的聖地,她特別崇拜教授們的精彩講課。後來,周老師發現進華師大聽講座並不需要憑票入場,她也沒請示學校,就擅自帶我和劉蔚去聽文學和書法講座了。儘管有些內容對十五歲的我們來說有些深奧,甚至聽不懂,但我倆還是非常樂於做「跟屁蟲」。
從此,咱們師生三人常常徜徉在麗娃河畔,周老師跟我們講解李白、杜甫的傑作,我們暢談歐陽詢、顏真卿的書法。周老師還帶我倆去外校聽過課,主要是想讓我們享受到好的學習環境。她如此煞費苦心地栽培我們,內心似乎感到對得起上蒼賦予她教師的職責,也對得起我們的勤奮努力。就這樣,周老師一步步地播撒著文化的種子,引領我倆進入了文學藝術的殿堂,我還悄悄做起了作家夢。
可惜,周老師只教了我們一個學期,她就去四班當班主任了,我未免有些失落。一九八〇年秋天,我考入上海師大中文系求學,有幾次回母校探望也沒遇上周老師。後來,我畢業留校後工作數年,於一九九〇年底漂泊到加拿大,更不可能有周老師的音訊了。
海外洋插隊的日子並不好過,幸運的是我找到了專業對口的工作,在大型中文日報擔任新聞編輯。業餘從事小說和劇本創作,出版了好幾本書。一直到二〇一二年的夏天,我回上海省親時遇上鄰居張弘同學,向她打聽周老師的下落。在她幫助下,當天晚上我就與周老師聯繫上了。
在張弘熱情的張羅下,幾天後安排了十多個同學和周老師在餐館見面。師生失聯三十二年後重逢,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可我精心準備好的臺詞竟連半句都吐不出來,大有近鄉情怯之感。我沒有準備像樣的禮物送給老師,只是呈上《中國作家》影視版的兩本雜誌,內有分兩次刊登的二十集電視文學劇本《中國創造》。她得知這部作品去年斬獲了三項大獎,並已由我們兩位作者親自操刀將它擴編為三十集,眼下正在海外拍攝,她高興得就像個小孩。她說作為老師,這是她收到的最好最貴的禮物。
原來,當年周老師在我們激烈備戰高考之際,她於一九七八年就進入華東師大中文系深造了,邊工作邊學習,花了整整五年獲得了本科文憑,也算圓了自己的一個夢。難怪,那時在校園找不到她的人影。
交談中得知,周老師在古北中學工作了十年後,於一九八六年調到「定西中學」任高中部老師。那是她就讀十年的母校,原來是「長寧區第二中學小學」,是一所很好的學校,「文革」搞新生事物,變成了十年一貫制學校,畢業時算高中生。她調過去時,當年初一的班主任殷德昌老師成了校長,她也是他的開門弟子、得意門生。

周佩芳老師(右)、陸小華老師攜手登臺,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於上海。
周老師從小學一年級起就想當老師,陸老師成了她的文學啟蒙老師。而殷老師則為她搭建了一個實現夢想的舞臺,連她去第一師範學校深造的名額,也是殷老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爭取而來。回到定西中學,周老師又遇到了伯樂錢建德老師──後來升為校長。錢老師為她創設各種學習機會,鼓勵她在區裏開公開課等,毫無保留地帶她,使她受益匪淺,進步快速,她十分感謝恩師。
經過多年努力,周老師於二〇〇三年被評為高級教師。翌年,定西中學與「紫荊二中」合併為「西郊學校」。直至二〇一一年,周老師剛從西郊學校退休,又馬不停蹄地到「民辦新虹橋學校」任教。在那兒教初中混合班,有大陸、臺灣、日本、韓國、匈牙利學生,還任高中部留美班的語文課和國內高中的語文課。
那天聚會,劉蔚兄也來了。他從上海教育學院中文系畢業後,在少兒出版社、譯文出版社工作多年,並在古典音樂、交響樂欣賞上頗有建樹,有數本專著面世。我和劉蔚都可被稱為作家,這麼多年來發生的事,似乎應驗了著名作家蘇童所說:「對於文學創作來說,中學的語文老師背負了很多意想不到的責任。」而對周老師來說,她早已完美地盡了這份責任。
周老師也借機把我拉進了「古北師生情」微信群。儘管實體的古北中學被合併了,但網上的古北中學永遠存在。我在群內見到了語文老師戴秋瑾、物理老師王優忠、數學老師丁皓、政治老師茅雪珍、班主任張新宇,還有一些沒有教過我的老師,以及認識和未曾謀面的同學,真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好不開心!
從此,微信把我和周老師緊緊拴上了。儘管各自在地球的另一頭忙碌著,但時常可以互通資訊,再也不會失聯。她幾乎每次都會提及:「你可以努力工作,但不能透支,要勞逸結合。這是典型的樹老根多、人老話多啊。」
坦白地說,我內心深處非常喜歡周老師的嘮叨。在她多次建議下,我改變了常年熬夜的壞習慣,逐漸養成了早睡早起的良習,並且加強健身。
二〇一四年初,由《中國創造》擴寫的三十集電視劇改名為《錯放你的手》,終於在北京電視臺、江西衛視播出。同年我回上海時,親手把光碟贈送給了周老師,她說是開門弟子寫的一定要抽空好好欣賞,還說要介紹給所有校友觀看,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鼓勵啊。
為了幫助照料孫女,周老師於二〇一五年毅然決定第二次退休了,那時她已是花甲之年。次年底他們家又添了一個孫子,她更加忙碌了。陪伴孫兒成長成了她最重要的工作,辛苦並快樂著。
大約是二〇一八年的初春,周老師來微信說,找到了我三十七年前寫給她的信,那時我在讀大學。看著老師拍照傳過來的三頁書信,我都不敢相信是自己寫的,她竟然完好無損地保留著,感動的淚水奪眶而出。信中可以窺見我當年的真實思想和文學夢,儘管文字顯得稚嫩。
同年夏天,突然接到周老師的越洋電話,她說又要「上崗」了。原來,周老師在家含飴弄孫已三年,前一陣子接到西郊學校來電,校長邀請她這個「老法師」再度出馬,向年輕老師傳授班主任經驗。事實上,她每個月只要去學校一次。關鍵是,她沒想到還會回到鍾愛的校園,格外激動。為期一年中,她不僅與兩位班主任溝通交流,還積極參與到班級的活動中,在教學相長中收穫快樂……
日月如梭,周老師的孫子孫女茁壯成長。兩個孩子已是九歲和十一歲,活潑可愛,讀書成績出色,與博學、幽默奶奶的長期照料是分不開的。她周末才回自己的家,平時也會參與到孩子的閱讀與寫作中。周老師也真是閑不下來,趁孩子上學的空檔,曾報名到老年大學學習手機攝影、八段錦,每年還會安排一次出國旅遊,生活豐富多彩。
屈指一算,周老師從教三十八年,當了三十載的班主任,桃李滿天下。在陸老師、殷老師、錢老師等伯樂的栽培下,她積累了豐富的教學經驗。最為難得的是她自始至終用心靈關愛學生,我就是其中一名受益者,雖然她只教了我們一個學期,但已成為我的文學啟蒙老師。師恩重如山,永生難忘。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孫博簡介:加拿大著名華裔作家、編劇。現任加拿大網絡電視臺總編輯、加拿大中國筆會會長、加拿大多元文化媒體聯盟副主席。出版長篇小說《中國芯傳奇》、《迴流》、《小留學生淚灑異國》、《茶花淚》、《男人三十》散文集等十多部著作,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文、法文、韓文、日文。發表影視劇本《李莊的四月天》、《還你一個擁抱》、《中國智造》、《中國處方》、《中國創造》等。擔任三十集電視劇《錯放你的手》編劇,導演電視系列片多部。曾獲六十多項劇本、小說、散文獎。





孙博,拜读了您的新作,思绪翻涌,激动不已。七十岁的我,与九十岁的恩师同台共庆,感谢恩师,师恩难忘——此情此景实属罕见。再有您这位享誉中外的学生遥相呼应,我想:这就是一名普通老师最幸福的时刻。
恩师看到您称呼她为“太老师”,激动地说出了一句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既是对学生的学生的褒奖,也是对我们师生情缘最诗意的诠释。
这一辈子,我只是在模仿恩师的样子,去对待我的学生。没想到,当年怀揣作家梦的少年,真的将梦想变成了现实,甚至走得比我更远、更高。
孙博,您在长文中称我为“文学启蒙老师”,这份情意让我既感动又自豪。因为我看到:那颗我在恩师课堂上接过的种子,经过我的传播与守望,稳稳地交到了您的手中,而今您已长成参天大树。
在这条传承的长河里,我不过是个知识的摆渡人,是传递薪火的一环,是连接恩师与学生的桥梁。青蓝相继,薪火相传——这是对我们三代人最大的赞美!
感谢恩师!感谢伯乐!感谢学生!感谢这跨越时空的最美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