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瀚
著名詩人黃亞洲於二○二五年秋天訪問香港，逗留數日，創作了十七首詩歌，速度之快、數量之多，令人讚嘆不已。他以敏銳的觀察力、豐富的想像力、澎湃的感情爆發力去描摹香港，涉及教育、文學、電影、粵劇、經濟、民生等諸多範疇。詩歌既生動描寫了香港的旅遊景觀，也細緻地刻劃了香港各個階層的市民；既追尋個人記憶，也抒發了對現實都市生活的感慨。詩歌用豐富的意象和熱烈的情感，在多元維度中解構都市靈魂，展現了香港作為國際大都市所擁有的獨特魅力，令人耳目一新。
一、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的辯證書寫
黃亞洲在詩歌中以辯證視角書寫香港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共生的現象，努力挖掘二者的碰撞與交融，讓城市的時空維度在詩句中立體浮現。詩人首先以遊客的眼光觀察香港的現代性，以此捕捉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都市肌理。如〈啟德機場〉，通過古代女性隠喻將舊機場與新機場進行對比。「我寧可漂亮的啟德機場是個胖婦，乃至是一位大胃王」，詩人採用唐代的審美觀看舊機場（啟德機場），「我很願意看見她的大嘴／吞吐一切貨櫃、箱籠、男女、山珍海味、五穀雜糧」，勾勒出舊機場的高效與包容。「改名香港國際機場之後，理應／視野與格局更加闊大／譬如，美洲與歐洲剛咬著起飛，非洲與大洋洲又接連降落」，詩人對新機場的現代化有更高期盼。不料「今天我落機場，發現她有點瘦」「腦海就一團亂麻了」，由新機場聯想到林黛玉，將擁有大嘴的唐朝「胖婦」與清代骨瘦如柴的「林黛玉」進行強烈對比，從而構建起傳統與現代、豐腴與瘦瘠的審美視覺對話。姑且不論詩人對新機場的第一印象是否管中窺豹，詩人以歷史記憶來對照現代交通樞紐，竟然新不如舊，這種反向思維，讓人不禁對現代與傳統的碰撞乃至對現代化變遷進行深刻反思。
詩人黃亞洲。（資料圖片）
詩人高度讚美香港的現代文明，在〈維多利亞港夜景〉中將維港兩岸的樓群比喻為「南海龍宮」，霓虹燈火比喻為「珍珠瑪瑙」，對香港現代化建築性具象化，生動形象地反映了香港的繁華璀璨。「彷彿，我們不是在品嘗蟹蝦／我們自己成了繽紛龍宮裏的蝦兵蟹將」，「南海龍宮」「蝦兵蟹將」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屬於神話傳說與民俗文化範疇。詩人以奇幻華麗的南海龍宮形容香港的現代化建築，將現代文明融於傳統文化之中，二者和諧之餘，更見壯觀，增強了詩歌的張力。
二、本土情懷與國際視野的多重構建
黃亞洲以本土情懷與國際視野的多重構建，真實詮釋了回歸後香港文化和教育既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又具備開闊的國際視野。在香港本土維度的構建上，黃亞洲聚焦於香港本土文化的核心代表──粵劇，在〈香港，粵劇文物館〉，詩人超越了遊客的身份，而是對粵劇有感覺，徹底融入了粵劇文化。他觀看粵劇吳君麗扮演梁紅玉的劇照時，認為：「她俊俏的扮相，應該是／我祖奶奶的祖奶奶」。將傳統文化融入家族記憶，在跨越時空之餘，從文化疏離到文化認同。
為什麼我血管裏的節奏
與粵調這麼相近？
為什麼我在粵劇文物館裏看到的那個小生
是我自己？
為什麼我在戲台上幾乎哭暈的模樣，是我
此刻的沉默？
在結尾，詩人擁有了本土情懷，一口氣用了三個設問和排比的修辭方法，以強烈的情感表達他對粵劇的認同，對本土文化予以極大肯定。詩歌親切自然，具有相當的藝術感染力。
在熱門旅遊地標──尖沙咀的星光大道，詩人挖掘了本土文化中的精神內核。〈香港電影金像獎女神像〉中，肯定了香港電影女神「追求高度與寬度／追求流動與曲線／追求風、自由、閃電、海的轟鳴」。詩中羅列了電影明星的名字和香港電影的特色，點明香港電影對本土精神的承載。詩人「也做一個追求風與自由的姿勢」，表現了對香港電影文化的認同感。〈維多利亞海岸的星光大道〉更超越了模仿的意識，而展現了對本土文化的深刻理解。詩歌羅列了一連串電影明星的名字，並由這些明星在短暫的銀幕留下了深刻的身影去反省自身文化，「那麼，我也需規劃一下自己／哪怕，只做一隻短暫的鷗鳥／──在洶湧的人生裏，短促而尖銳地／叫上一聲」，詩人的思想因此而開放，產生了多元的文化意識。
詩人除了描寫本地居民的工作、學習和生活外，還著眼於香港開放與多元的國際屬性，展現其作為連接國際的「超級聯繫人」之角色。〈中八會館，文學聚會〉中，「那些鷗鳥尖銳的叫聲／是英語、葡語、日語、印地語的混合」，海鷗多語言的叫聲，彰顯多語環境，展現了香港的文化包容性；〈香港中文大學〉裏，「這座學校，世界大學排名第三十二／師資彙聚了諾貝爾獎、菲爾茲獎、圖靈獎的得主／譬如楊振寧就在此授過課」不僅是對香港中文大學的學術聲譽和實力的肯定，更反映出香港高等教育在國際教育領域的領先地位。〈香港教大：蒙民偉圖書館〉中，「誰都聽不見她們，包括小小玻璃門門外／所有的閱讀者，包括／擠坐在書架上的巴爾紮克、博爾赫斯、艾略特、泰戈爾／也包括魯迅……」通過兩位少女在大學圖書館的研討區私聊，反映出大學對學生的悉心培養；〈中大的校巴〉、〈文學講座，在香港教大圖書館多用途區進行〉、〈聽香港教育大學的校長誇人〉、〈香港麗澤中學〉、〈走進香港童子軍總會大樓〉等詩歌，都是以教育為切入點，通過描寫周圍設施、學生和校長諸多方面，刻劃了香港作為國際人才樞紐的吸引力，凸顯本地教育的特色，更反映其與國際教育的深度聯結。
中西文化有時互相交融，在〈香港文化中心〉，「許多藝術都是從海上來的／抽象派、立體派、後印象派／它們與本土的粵劇相撞的時候，浪花會越過海堤」，形象地以浪花的意象來形容外國藝術與本土粵劇在香港文化中心相互交融的場景，反映了香港擁有國際視野，在文化上既包容又獨特的特點。值得指出的是，詩人並沒有回避本土受世界的衝擊：〈香港中文大學〉中，「大學於一九六三年的成立，或許是對大英殖民教育的一種反撥／但事情，往往複雜得多／在香港這種地方，不少時候／中文與英文的拼法，是一樣的」本來香港中文大學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作為反殖民教育的先鋒，其辦學使命為「結合傳統與現代，融會中國與西方」。六十載過去，為何中文與英文的拼法是一樣的？詩人沒有被表象迷惑，而是以含蓄的筆觸點出問題，反映出詩人具有批判性的思考能力。
三、沉重現實與浪漫夢想的多重交織
黃亞洲觀察香港的各個階層，既細緻又敏銳。他用細膩的筆觸書寫香港市民的生活與夢想：〈坐「天星」輪渡穿行維多利亞港〉中，「有幾個甚至在打盹／這夜，他們超時加班，已經為香港服務得太累」，捕捉到像「疲憊的披頭散髮的流星」的香港市民早出晚歸、超時加班的現代都市生活。「在兩岸的激情之間，有一聲／七分鐘的不長不短的哈欠」七分鐘的船程時間，既反映出香港職場生活的快節奏，也反映出都市人在現代生存壓力下的韌性。〈在太平山頂，觀香港之夜〉中，「香港是不睡覺的／儘管白天，香港的浪花、車流、航船、地鐵、人／穿梭得又精神又疲憊／但晚上，還是不閉眼睛／與一整條降落的銀河交錯在一起，等待次日／又精神又疲憊的太陽」詩人關注香港市民的辛勞，稱讚香港人的拼搏，這就是香港精神的內核。詩人在深刻描寫之餘，更讓現代性的書寫多了一份人文關懷。
〈香港文化中心〉裏，描寫了香港的生活雖然很沉重，但市民不乏浪漫的藝術追求：
可惜，早來了一天，未能偕羅密歐與茱麗葉同行
沒有親耳聽見這幢輝煌的建築
成為香港的音箱
沒有親眼看見辛苦的香港人，掏出手絹
為可歌可泣的愛情，揩去臉上
成排的
維多利亞港海浪
香港市民在忙碌生活中亦追求欣賞藝術，他們會到香港文化中心觀看〈睡美人〉、〈仙履奇緣〉、〈羅密歐與茱麗葉〉等西方經典劇目。「辛苦的香港人有福了，他們經常／在海浪與汗水的中間，順利覓得一個藝術的座位」，對此，詩人極度讚賞香港市民對精神生活的追求。〈徐展堂中國藝術館：唐卡展覽〉稱讚了斥巨資購買唐卡並從西藏運回香港的徐展堂，在保護文化遺產，弘揚中華文化方面作出的貢獻。
黃亞洲的十七首香港題材詩歌，以「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的辯證書寫」、「本土情懷與國際視野的多重構建」、「沉重現實與浪漫夢想的多重交織」為三大支柱，融入現代視角與個人經驗進行多重構建，生動描摹出一個立體、多元、栩栩如生的香港形象。詩人以敏銳的觀察、豐富的想像和熾烈的情感，將香港的風景、文化特色、市民生活和精神內核融入詩歌，既展現了香港作為國際大都市的繁華富庶，也反映了其獨特的歷史發展與文化根脈。這些詩歌不僅為書寫香港提供了全新的文學視角，也為香港題材的詩歌創作注入了新的活力。當然，十七首詩作皆為詩人訪港期間一揮而就的創作，難免存在打磨未臻精細之處。若能對其中三首描寫維多利亞港夜景的詩作進行意象和練字的深度打磨，則極有可能誕生描寫香港的詩歌經典，讓這組作品的藝術價值得以更充分的體現。
周瀚簡介：中山大學文學博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為香港作家聯會常務理事、國際當代華文詩歌研究會執行主席兼秘書長。曾榮獲「冰心國際詩歌金獎」、「國際漢詩編輯特殊貢獻獎」、詩歌創作金獎和優秀評論獎等獎項。著有詩集《靈魂，在陽光中飛舞》、中英對照《周瀚短詩選》、學術著作《唐代帝王詩歌與詩壇》，翻譯詩集若干及主編《國際當代華文詩人優秀詩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