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林
《香港作家》網路版第三十六期,刊登了香港作家孫重貴的作品〈潮起大灣(散文詩四章)〉,對粵港澳大灣區的香港、澳門、深圳、珠海,進行了濃墨重彩的描繪。此作品本人閱讀之後,深有感悟,特寫下如下評論。
當粵港澳大灣區以世界級城市群姿態屹立於南海之濱,這片被潮水浸潤數千年的土地,已超越地理座標,成為中華文明從內陸走向海洋、從傳統邁向現代的精神高地。被譽為「香港詩魂」的孫重貴先生,以〈潮起大灣(散文詩四章)〉為筆、四城潮聲為墨,在歷史縱深與時代潮頭間,勾勒出兼具文化底蘊、歷史重量與時代鋒芒的詩意長卷。作品跳出地域書寫的表層描摹,將香港、澳門、深圳、珠海的個體記憶熔鑄為大灣區的集體史詩,更將這片土地的滄桑變遷,昇華為中華民族文化復興的精神宣言。散文詩的文體優勢在其筆下發揮得淋漓盡致,讓潮起潮落的自然節律,成為文明演進的時代脈搏。

一、潮痕:歷史縱深裏的文明基因
大灣區的潮聲,從來不是單一的浪濤拍岸,而是五千年文明層層沉積的歷史迴響。孫重貴的筆觸如精準的考古鏟,在四城地理肌理中,挖掘出中華文明綿延不息的基因密碼——藏於香港南丫島的新石器遺址、澳門媽閣廟的嫋嫋紫煙、深圳左炮臺的斑駁炮痕、珠海漁女擎起的珍珠光澤裏,共同構成大灣區文明的歷史年輪。
〈潮起香港〉開篇以「九龍捧珠」的風水意象,錨定香港與華夏文明的血脈根基。太平山下的維多利亞港,六千公頃廣闊海域既是「世界三大深水良港」的地理奇觀,更是文明交融的歷史場域。詩人目光穿透時光,從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村落、三千年前的青銅寶劍寒光,到兩千年前的戰國摩崖石刻,三筆勾勒出香港作為中華文明海洋支脈的悠久歷史。這些印記是潮水刻下的文明胎記,印證著「賡續華夏的足跡」從未斷裂,「龍的傳人血脈」從未稀釋。近代以來,「無奈的沉重嘆息」與「可歌可泣的英勇抗爭」將香港命運與國家興衰緊密相連,潮起潮落間是「心繫家國,歸心不改」的赤子情懷,紫荊花開時是「海魂不變,波濤滾滾」的時代宣言。香港海既是歷史見證者,亦是文明傳承者,波濤中激蕩著五千年文明基因與百年回歸的時代強音。
〈潮起澳門〉以媽閣廟紫煙為引,將宗教信仰與文化傳承融為一體,勾勒出中西文化交匯點的獨特氣質。媽閣廟的天后是華夏先民海洋信仰的化身,是漂泊者的精神燈塔,更是澳門與內地的文化臍帶。詩人聚焦與澳門海息息相關的歷史人物:鄭觀應以《盛世危言》「富強救國」喚醒國人;孫中山孕育革命思想,以「醫國醫民」開啟共和;冼星海汲取海浪靈感,以〈黃河大合唱〉奏響救亡號角。三位先驅代表啟蒙、革命與藝術的精神向度,他們與澳門海的對話,實為中華文明近代化進程的自我求索。「一半是海水,一半是豪情」道破澳門雙重基因:既是海水滋養的溫柔故土,亦是孕育壯志的精神高地。而「七子之歌」在蟬鳴荔熟時節響起,更將澳門回歸昇華為民族復興的文化寓言——離散遊子終歸故土,斷裂文明重續血脈。
〈潮起深圳〉的潮聲,奏響了改革開放的時代強音。詩人以「惶恐灘頭訴說惶恐,伶仃洋裏嘆息伶仃」回溯歷史沉重,左炮臺的林則徐塑像面朝大海,滿含「重整山河,揚眉吐氣」的殷殷期待,這是近代中國開眼看世界的無奈,亦是中華民族不甘沉淪的呐喊。「蛇口開山第一炮」石破天驚,劃破歷史沉寂,讓深圳的海「不再是那片海」——從歷史沉重中掙脫,煥發出「敢為天下先」的創造活力。深圳海是「弄潮兒」的舞臺,是拓荒牛精神的象徵,「一滴海水反映太陽的燦爛光輝,一枚貝殼講述深圳海的傳奇故事」,以小見大將深圳崛起視為改革開放的縮影、民族復興的註腳。從林則徐「開眼看世界」到深圳人「殺出一條血路」,深圳灣的潮聲完成了從被動開放到主動創新的歷史轉身,見證了中華文明的涅槃重生。
〈潮起珠海〉的潮聲多了詩意溫情,暗含生態文明的現代隱喻。情侶路的愛意、珠海漁女的傳說,為珠海的海蒙上浪漫面紗。「三門」之水匯流入海的壯闊,一百四十六個島嶼如珍珠璀璨,六百零四公里海岸線如絲帶飄逸,勾勒出「百島之市」的獨特風貌。這裏的海不再是歷史戰場或改革前沿,而是「巨大的搖籃」,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家園。飛沙灘「飛沙迭浪」、東澳島「麗島銀灘」、淇澳島「淇澳訪古」展現自然之美;珠海漁女擎起的珍珠,不僅是物質珍寶,更是「海生態優越的文明」的象徵,是對生態文明的禮讚,是「天人合一」理念在新時代的詩意表達,成為大灣區的生態底色與民族未來的綠色承諾。

二、潮韻:散文詩的文體自覺與詩性書寫
孫重貴選擇散文詩書寫大灣區,是基於題材與文體適配性的深刻考慮。散文詩兼具詩歌的意象密度與散文的敘事容量,兼具抒情靈動與議論深刻,恰好承載大灣區厚重的歷史與鮮活的現實,構建起獨特的「潮汐詩學」。
「潮汐詩學」的核心是以「潮」為核心意象,貫穿全文形成一以貫之的情感脈絡與思想線索。「潮起」不僅是標題,更是作品靈魂——既是自然景觀寫實,也是歷史進程隱喻,更是時代精神象徵。在香港,潮起是回歸號角;在澳門,是團聚歡歌;在深圳,是改革春雷;在珠海,是生態呼喚。潮起潮落對應歷史興衰,潮聲陣陣呼應時代脈搏,讓四章散文詩形散神聚,成為有機整體。
詩人善於將地方性知識轉化為普遍意義的文明隱喻,實現從自然地理到人文精神的審美昇華。香港「九龍捧珠」從風水格局化為華夏文明守護明珠的象徵;澳門媽祖信仰從民間崇拜昇華為文化傳承的精神紐帶;深圳「拓荒牛」從城市雕塑提煉為改革開放的精神圖騰;珠海漁女傳說從民間故事詮釋為生態文明的時代象徵。這些地方性知識不再局限於地域符號,成為解讀大灣區文明密碼的鑰匙、中華民族精神的具象表達,讓作品立意超越地域狹隘,獲得更廣闊的文化視野與深沉內涵。
散文詩的文體自由賦予詩人敘事與抒情的雙重自由。作品中,詩人時而以歷史學家視角梳理四城歷史脈絡,時而以抒情詩人筆觸抒發熱愛,時而以思想家深度思考文明傳承與復興。如〈潮起深圳〉中,從林則徐左炮臺到蛇口開山炮,從歷史沉重到改革豪情,敘事跳躍與抒情遞進融為一體,展現歷史與現實的強烈對比,凸顯改革開放的偉大意義,讓散文詩成為解讀大灣區的最佳文體選擇。

三、潮魂:文化復興的時代宣言與文明向度
〈潮起大灣區〉的深刻之處,在於它不僅是四城風光的詩意描繪,更是對大灣區文化精神的提煉、對中華民族文化復興的時代宣言。大灣區的潮聲是文明的潮聲,大灣區的崛起是文化的崛起。
文化復興首先體現在對中華文明海洋基因的重新發掘。長期以來,中華文明被視為內陸文明代表,而大灣區的歷史與現實證明,中華民族從未停止走向海洋的腳步。從五千年前南丫島的新石器村落,到古代海上絲綢之路的繁榮,再到今日大灣區的開放包容,中華文明的海洋基因在潮聲中綿延不息。孫重貴的散文詩喚醒這種沉睡的基因,讓人們認識到,中華文明既有黃河長江的雄渾壯闊,更有南海之濱的浩瀚深邃,面向海洋、擁抱世界是民族復興的必由之路。
其次,文化復興體現在對「一國兩制」實踐的詩意詮釋。香港與澳門的回歸是民族復興的重要里程碑,「一國兩制」不僅維護了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更保留了兩城的獨特魅力。「紫荊花開,風采依然」展現香港回歸後的繁榮穩定,「七子之歌」的旋律奏響澳門回歸後的幸福樂章。詩人以詩意筆觸詮釋「一國兩制」的成功實踐,證明中華文明的包容性與生命力——不是簡單接納異質文化,而是融合昇華。香港的中西合璧、澳門的葡韻風華,與深圳的創新活力、珠海的生態之美,共同構成大灣區多元一體的文化格局,為文明復興提供鮮活樣本。
另外,文化復興體現在對改革開放精神的傳承與弘揚。深圳作為改革開放的視窗,其崛起是中華民族自強不息、勇於創新的生動寫照,「拓荒牛精神」既是深圳城市精神,更是民族時代精神。孫重貴將這種精神融入潮聲,讓改革開放的春雷在大灣區上空久久迴響。新時代背景下,大灣區肩負建設世界級城市群、打造高品質發展典範的使命,詩人筆下深圳「正揚起風帆,乘風破浪,駛向更遼闊浩瀚的大海」的昂揚姿態,正是大灣區精神的寫照,也是民族文化復興的動力源泉。
在孫重貴的散文詩裏,潮起的大灣區不僅是地理疆域,更是精神疆域。它昭示:中華文明的復興不是復古而是創新,不是封閉而是開放,不是單一延續而是多元融合。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朵浪花都閃耀文明光芒,每一聲潮聲都訴說復興夢想。而孫重貴這位「香港詩魂」,正以他的筆,為這片土地、這個時代,寫下最深情的詩意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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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林簡介:學者、詩人、南京教授、文學評論家,大雷霆詩歌流派創始人,唐詩之路國際詩歌學會副主席,絲路文化院副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