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之行善及文學創作觀點

賴慶芳

諾貝爾文學獎由一九○一年迄今有逾百年歷史,僅有兩名華人獲得此項殊榮。一乃千禧年獲獎的高行健,二乃於二○一二年獲獎的莫言。莫言是土生土長山東人,也是首位中國籍作家獲得此項殊榮,其作品曾在大中華地區掀起一輪熱潮。

【特 稿】■ 不被大風吹倒的莫言

莫言在師生論壇上,與一眾香港大學師生及參與者合照。前排左起:施志咏講師、賴慶芳講師、書法家王振先生、作家莫言、中文學院學院主任林姵吟教授、汪沛助理教授。

莫言之行善

去年莫言到訪香港大學參加會議,順道出席中文學院師生論壇,將文學與慈善連繫起來。他云:「不論是教育、宗教或家庭等等,都是教人向善;『善』是文學該有的。」又云:「在文學創作裏,作家可以毫不留情的揭露『惡』、批評『惡』,但『善』最終必須戰勝『惡』。」

莫言多年前開始從事慈善活動,是次來港出席會議之餘,接受由港澳台灣慈善基金會頒發的第十九屆「愛心獎」。據獎項終選委員會主席、頒獎嘉賓、港大前任副校長李焯芬教授所述,港澳台灣慈善基金會之成員皆乃有心而低調的行善者。以筆者所知,愛心獎創辦人乃香港泰山企業林添茂先生。

【特 稿】■ 不被大風吹倒的莫言

二○二四年十一月底,莫言(左)在港領受第十九屆「愛心獎」並發言。右為「愛心獎」終選委員會主席、香港大學前副校長李焯芬教授。

作為首名山東作家獲得此獎項,莫言表示會全數捐出十九萬美元獎金,希望每分錢都能用在有需要的人身上,讓更多人受惠。據聞莫言做善事的緣起,始於自身罹患心臟病,得知有一慈善基金,幫助患心臟病的兒童,而在中國大陸,兒童做心臟手術,費用由兩三萬至五十萬不等。兩三萬元對山村小鎮的貧窮家庭而言,籌借皆困難。他云:「若不做手術,兒童會有後遺症,甚至夭折。」作為過來人,他對患病兒童更多幾分憐惜,故十分支持慈善的救助。他說曾救助一個兩三歲小孩,小孩恢復健康後叫他「爺爺」,令他感覺溫暖,也體會行善的快樂。

因每個人的力量有限,莫言認為若能透過媒體傳播,可讓更多人知道,吸引更多人參與:「慈善是每個人都需要的,幫助他人可以令社會健康發展。」莫言之論不無道理,世界有不少苦難者,若能減其苦澀,助其度難關,可避免社會出現悲劇和不幸。

莫言認為做善事不僅僅指捐獻金錢,也可捐獻精神、體力和時間。「慈善不在於捐錢多少,在於擁有一顆愛心。」他笑云自己不點讚捐最多錢的人,卻點讚捐了一毛錢的人。因為對方以一毛錢表達精神上的支持。他又以萬里長城為喻,指古代長城的建造由一塊磚始;做善事亦然,由他與朋友(書法家王振先生)兩個人共同啟動救助兒童的慈善基金——「兩塊磚公益基金」。十年前,莫言已捐出稿費逾百萬元人民幣,救助患先天性心臟病的兒童。而「莫言同心」等公益計劃,至今已救助一百七十多名兒童,亦開始協助有需要的貧苦家庭。

莫言之創作

莫言身體力行做慈善,將稿費捐助患病兒童,亦以寫作鼓勵活在惡劣環境下的人。新書《不被大風吹倒》有意鼓勵年輕人及受挫者。他云「大風」有象徵意義,象徵人們在各種困境和絕境等等,每個人都會遇到各種各樣困難。他希望年輕人在急劇變革的時代,遇到艱難也不要灰心,要相信一切會朝着美好方向轉化。正如古人所言:「物極必反,否極泰來」,是世界變化的規律。

莫言相信人越在困難之時,文學作品越能擊打人心,他希望讀者像他一樣,不要被大風吹倒。新書有兩句:「一個人可以被生活打敗,但不能被它打倒。」是轉化海明威(一八九九—一九六一)之名言而來。海明威《老人與海》云:「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揭示人類至死有不屈的精神。

《不被大風吹倒》書中有一段頗生動的描述,展示此種頑強不屈的精神:

我被風刮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抓住了兩叢根繫很深的牛筋草,才沒有被風刮走。我看到爺爺雙手攥着車把,脊背繃得像一張弓,他的雙腿在顫抖,小褂子被風撕破,只剩下兩個袖子掛在肩上……大風過去了,爺爺保持着這個姿勢,彷彿一尊雕塑……我們就像釘在大壩上一樣,沒有前進,但是也沒有倒退。我覺得從這個意義來講,我們勝利了。

莫言以文字鼓勵年輕讀者,即使被「大風」吹倒,被挫敗或困境折磨,也不能被打敗。

【特 稿】■ 不被大風吹倒的莫言

莫言在香港大學分享新書《不被大風吹倒》,希望能鼓勵年輕人及受挫者。

在大學執教文學創作多年,筆者發現寫作之法古今中外大致同道,〈莫言寫作小技巧〉一文亦不例外。它以輕鬆的筆記體臚列幾點共通的創作方法:「一、閱讀是最好的老師;二、讀得多但不寫也不行;三、初期寫作不要迴避模仿;四、寫作可以從自己寫起;五、可以把小說寫成給親朋好友的信件;六、寫作時要調動自己的全部感官;七、學習從聽故事的人變成講故事的人。」

莫言明顯認同文學創作源於閱讀,故此云「閱讀乃最好的老師」。多讀後,要多寫——開始動筆寫作。初期的寫作,是由模仿而來。莫言舉魯迅的《狂人日記》為例,認為有模仿果戈理的痕跡。他所提及的果戈理,即俄國作家尼古拉.果戈里(Nikolai Vasilievich Gogol-Yanovski,一八○九—一八五二),著有短篇小說《狂人日記》(Diary of a Madman)。小說以日記式手法,寫一個被迫瘋者的見聞及生活點滴。據筆者所知,魯迅的小說《狂人日記》不論是日記式敘述方式,或人物的顛狂形象,或多或少模仿果戈理的短篇小說。

由於文學離不開生活,莫言認為:初學者可從自身經歷開始創作,寫自己身邊的人或事、寫親朋好友的事情。筆者十分認同此點,過去廿載春秋皆讓初寫小說的學生,以己之經歷融合虛構情節落筆。莫言相信:「寫童年就是寫故鄉,寫故鄉就是寫自己最熟悉的人群。」他以地大物博的神州作前設。香港乃彈丸之地,對土生者而言,香港乃故鄉亦乃現居城市;對土長者而言,記憶由此地開始,創作亦以此地為題;對移居者而言,香港的確是故鄉。

不論是否以故鄉為題材,初寫小說者會感覺落筆困難,寫書信則感覺較輕鬆,因人們總有寫書信的經驗。為此,莫言建議將小說寫成給親朋好友的書信。其建議新穎而美善,世界有不少書信體的小說,如珍.韋伯斯特(Jean Webster,一八七六—一九一六)的《長腿叔叔》(Daddy-Long-Legs)就是著名的書信體小說。莫言又指出,寫作時要動用自己的全部感官﹕眼、耳、鼻、身體、皮膚等等;調動感官作虛構想像,讓故事更具細節可描述。筆者去年初曾撰文論金庸運用各種感官——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心靈感覺描寫美人,與莫言所述剛巧有共鳴之點。作家運用各種感官創作,看來乃不爭之事實。

【特 稿】■ 不被大風吹倒的莫言

莫言《不被大風吹倒》,北京日報出版社,二○二四年十一月。

不僅文學創作可用五官,寫作的根源亦源於五官。莫言之創作根源,乃始於五官之一的聽覺——聆聽祖父長輩講故事。他自云有一個會講故事的祖母、一個會講故事的祖父,以及一個比祖父更會講故事的祖伯父——「大爺爺」,培育他在文學方面的自信,以及與文學、藝術相關的想像力。幽默而言,中國有首位作家取得諾貝爾文學獎,讀者該先感謝其祖父母及祖伯父的培育——沒有他們的啟迪,也許沒有後來的莫言。

從事籌款慈善工作,可以救助患病及有需要的貧苦家庭;從事寫作,可以安撫因挫敗而沮喪的人,扶持心靈脆弱而想不開的人,開解心有苦楚或行差踏錯的青年……文學創作以優秀的文字救助心靈受傷的人,何嘗不是一種以文字築建的慈善項目?文學承傳語言哲學及歷史文化,又何嘗不是千年華夏文化的長城?

作家以己之力籌款,協助有需要的兒童;以己之創作,撫慰人心,誰敢說慈善與文學沒有關係?

(圖片由賴慶芳提供。作者為香港大學中文學院碩士課程講師,歷任香港珠海學院副教授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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