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耀明
最要緊的是讓思想成熟,成熟到您為它而燃燒,為它而哭泣,成熟到它使您日夜不得安寧的地步。這時候您才去寫,內容自己就會出現。
——托爾斯泰《同時代人回憶托爾斯泰》
讀莫言的作品的心情是沉甸甸的。正如去年逝世、美國前愛荷華寫作計劃主任聶華苓曾在電話中對我說,作品的本質很重要,莫言的作品是沉重的,也是厚重的,這正是他的作品深刻和令人震撼之處。
莫言在獲獎後,鄭重向外界推薦他的長篇小說《豐乳肥臀》,這部以九十日時間寫出來的五十萬字小說,幾乎是中國近百年歷史的縮影。書名「豐乳」是母親,「肥臀」是比喻大地,意喻「母親大地」。全書共分七章,是以家族史呈現的,故事以發生在上官金童這個混血兒身上及他的母親上官魯氏身邊事鋪陳的。
這部小說從題材到內容可以說是懾人心魄。莫言說,在小說中寫上官魯氏的艱難經歷與他母親那代人有一個共同經歷。
莫言曾表示,他經歷了寫作的三個階段:一、把好人當壞人寫;二、把壞人當好人寫;三、把自己當罪人寫。他闡述道:「在描寫歷史的悲劇時,我同時發現了歷史的荒誕性和歷史的寓言性,許多昨天還被看作神聖的事情,今天已經變成了人們口裏的笑談。許多當時似乎明白無誤的事情,今天已經很難分出誰是誰非。」莫言在小說中,希望從之前遮蔽他雙眼假大空的巨網中脫穎而出,還原歷史的真相。
莫言是一個嚴於自剖的作家,他在談到自己的經歷,從不諉過。他的作品處處浮泛自我的救贖感。他認為:「如果一個作家不能深深的自我反思,那麼他肯定不是一個寬容的作家。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把一切問題的根源都歸罪於外界,當有一場巨大災難發生時,實際上無論是施害者還是受害者都負有責任。」
莫言莊嚴地宣稱:「我想,時至二十一世紀,一個有良心有抱負的作家,不會再去為某個階級或是政黨充當吹鼓手,他應該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遠一些。他應該站在人類的立場上進行他的寫作,他應該為人類的前途焦慮或是擔憂,他苦苦思索的應該是人類的命運,他應該把自己的創作提升到哲學的高度,只有這樣的寫作才是有價值的。」
正如上海復旦大學教授、評論家陳思和指出:「中國文學一直被政治捆綁,被各種意識形態壓制,用魯迅的話來說,總是處在『一個奴隸的時代,不得不用奴隸的語言在發言。』不能說已經沒有奴隸的語言,但是畢竟今天有所不同。這樣一批作家,今天就成為當代文學最優秀的作家。」
可以說,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在小說創作特別是長篇小說,是一個較開放的園地。如果讀者深入研讀莫言同一輩作家如劉震雲、蘇童、余華、王安憶、閻連科、殘雪、賈平凹、韓少功、李銳、張煒等作品,就知道他們是「站在人類的立場」,破除過去政治的拘束,努力去揭示人性的本真。因此,更有普遍的現實價值。
莫言終於來了。過去曾傳說他要來香港出席文學活動,但只聞樓梯聲。這次來港出席香港大學活動,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露面不多,他這次捎來他去年出版的《不被大風吹倒》,令人尋味。
莫言的近作《不被大風吹倒》,意喻人們即使被「大風」吹襲,遭受挫敗或陷入困境,卻不會被打敗,饒有意義。
(作者為香港作家聯會會長、《明報月刊》榮譽總編輯、《明月灣區》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