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利祥
這裏的四季不分明,卻能清晰感知冷熱風雨,愛與不愛。
這是南國的邊陲,更是避寒佳選,無論之於北京,還是南京。
這仍是我們的神往之地,尤其理想中對公義和法則有執念的良善之人,去仰望矇住雙眼的正義女神。
乙巳蛇年,我在香港看見靈動的春天,看見了第一縷可以切身感受得到的春光。雖一直沒怎麼見太陽,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也不出來,可是,金蛇狂舞歡樂遍街頭,彩雲追月盡在想像中。
屯門公路蜿蜒,雙層紅巴精巧駕馭險要之道,時隱若現。雨後青山霧繞,像極了天上的街市。我坐在床前的桌上,向外看,你不知我眼前是什麼山海風景,陰晴圓缺,卻總看見陽光微笑的我。
京津舊年冬天沒有下一場雪,我去了哈爾濱和北大荒中俄邊境,跨越五千公里,又來香港過年,香江兩岸一直很有中華傳統的年味。賞得尖沙咀的綵燈會,坐在文化中心台階上,綿綿細雨中,聽著《花好月圓》廣東音樂。張保仔海盜船在流光溢彩的維多利亞港靠岸,把好幾只天星小輪擋在後面。中環的燈光打到我的臉上,一下子和身邊人都紅潤了。
之前寫小說文章,最怕情感戲對手橋段,只能裝神弄鬼虛構人物。而絞盡腦汁空想出來的細節,怎麼看也不真。如今不必了。海維小姐看著我說,她體會到,參加過鑑證過無數次婚禮,親眼目睹那些感人的誓言,是有可能成為現實的。
香港是法治社會,條框分明規則固化;香港又是資本社會,耽擱人家時間好比「謀財害命」,所以很多人規範到顯得機械而冷峻,邊界感十足,而並未做錯什麼。懷揣北方式的豪爽和熱情,常碰壁,頓感「剃頭挑子——一頭熱」「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熱臉貼了冷屁股」,直到海維和我遇見。
我抵港第一天開始住在中環,海維小姐下班來接我。她穿了我喜歡的緊身款式和低調顏色,兩手小心翼翼地捧著絲襪奶茶,一眼注視著紙杯,一眼望著上人的扶梯,耳環是沒見過的。她就在地鐵閘機口前盼望,像每次我在內地等她一樣。她很認真,連從地鐵哪個口出都囑咐得明白,甚至描述從車廂出來要轉幾個彎才能到地面。我聽之任之,享受著不用自查的便捷。見面雀躍起來,她把奶茶遞給我,讓快喝,涼快一下,說是在港島著名的老號排隊買來的,我嘆幸虧不是熱氣騰騰那種,讓她一直端著。
海維在中環做與香港世界金融中心運轉匹配和保障的工作,這凸顯法律的重要性,又不能僅限於懂得香港地區法律。每次工餘時間打電話,背景總襯著她高跟鞋清脆悅耳的步伐聲,傳出幾分自信,還有行人過街紅綠燈繁忙的噠噠聲,聽著異常親切,卻無半絲無力地喘息。
她確實是個老香港,連從中環怎麼上山省勁都知道。比如走英皇娛樂行的扶手電梯轉過去,再登蘭桂坊後面的樓梯,利索還不累。半山電梯去我酒店是不推薦的,走過去還要繞回來的工夫和力氣,遠比爬高浪費得多。我雖然到香港多次,但她的熱情仍讓我顯得有些不能自理,甚至開著手機導航,都能從砵典乍街的石板路沿著干諾道走到港澳碼頭,我本來是要上半山去雪廠街的,似乎只能看到電車道我才能辨清自己應當與之垂直的方向。
我愛搭巴士,不只因香港的士太貴。海維給我講過,花錢買時間。但她每天最幸福的時刻,仍是搭上我規劃的經西隧直達中環上班的巴士路線。香港人沒有看不起坐公交車通勤的一族,反而日進斗金加班勞碌的白領,覺得這是最舒服的,至少不用擠幾趟都上不去的地鐵。
食指扣著錢包的鏈環,最外層亮著她的工牌,那照片不施粉黛眼神清澈,與眼前香風撲面的精緻麗人並不違和。她笑,這是不是很好看?我笑而默言。她忍不住搖晃著腦袋,舉著牌放在自己臉前,問我,喜歡哪個?到底喜歡哪個?
那幾天濕度得百分之九十多,看我奶茶喝得酣暢,不知從哪又給我變出一瓶現打的薏米水,告訴我這種除濕,喝了舒服。並說,中環連飲料都很貴的,工作的人下班很少還留在這裏吃飯。所以為什麼我總說,中環並不熱鬧,也沒什麼好玩,清冷時,過了晚上七點,馬路上連狗都沒有。
海維帶著我一梯一階地認真上著山,邊走邊介紹,這是都爹利街的老煤氣燈,我卻開玩笑,你別走得太快站得太高,我胖,又怕濕熱,跟不上,抬頭,你的裙子又有點短!
深圳東北有一大片古老而年輕的熱鬧地方,叫龍崗,看客家大圍屋就知道它之於經濟特區的厚重,而紅色立方體的展館書城時髦魔幻,每一間都能鑽進去轉上多半天。海維從羅湖過關,又坐了一個小時地鐵,特地來看我。吉祥車站名字特別,報站解說併為乘客鼓舞一番,「下一站,吉祥,二○二五年,讓我們收拾好行囊,懷揣希望,迎接撲面而來的吉祥光芒」,新春別有氣勢。在這,我看見案頭天津文化人士馮驥才先生圖文並茂的新版舊作《俗世奇人》,便拿起來用天津話念著講著,海維聽小說裏刷子李、抱小姐一干描摹的人等正入神,身旁好多人圍過來。紅雲大片,落日伴餘暉,晚上揮汗朵頤京式景泰藍火鍋涮羊肉蘸津味麻醬腐乳韭菜花,這就過得直把杭州作汴州,熱氣騰騰,成了冬日非常地道的北方了。
我們都很珍惜,都在為對方著想,想盡辦法解決不一致的問題以求得更多共鳴。彼此都愛著對方所在的城市,研究著自己的工作崗位在對方環境中的樣子,做著對方語言的老師。我分不清「幸福」與「辛苦」、「吉祥」和「機場」在粵語發音的不同,她分得明「菜湯」和「菜湯兒」的區別也總拿不好兒化音在普通話中的勁兒。我們雖不算年青,但還努力踩住青春的尾巴,也尤為珍貴難得。或許這是內地和香港之間最好的被期許的樣子。
澳門,海維已八年沒有到過,她還讓我坐船,甚至問我是否需要轉換插頭。在深圳她曾滿心歡喜地抱著電腦來給我看她作品,但卻忘記了帶轉換插頭,問我要,我卻說,不僅我,包括酒店提供的,都是將我的模式轉成你的,而無法反過來把你的模式轉成我的。這真的很麻煩,而香港顯得比澳門倔強得多。不過我笑笑說,澳門的錢和你們不一樣,但也可以花你們的,插頭也是和你們一致,否則出門腦袋就更大了!澳門的插頭,你可以直接用,我也可以直接用,在深圳就不行。
北京大學文學專家白老師,在我臨行前,趕上新人工智能軟件火爆,她助興發來一篇,我和好朋友牽手走在港珠澳大橋,遠望海景暢享未來的文章,特地說,這是國產人工智能創作的。海維卻笑,這寓意美好辭藻華麗,文筆超過太多人,但一看就瞎鬼,人工島雖有觀景台,能讓人攜手漫步嗎?這多少還讓寫作的筆留些信心和尊嚴!
趕在閉關前,我送海維小姐到深圳灣口岸。每次看到出境兩個大紅字,知道就要分別了,心中總不免惆悵。她一身幹練的職業裝,總會快步走去,穿過閘門,甩起短髮,回頭向我微笑,揮一揮手,說下次見。其實,我更懂細膩的她的漣漪。
獨自佇立在深圳灣夜色中,口岸落幕,似乎只剩我,回望鵬城南山春筍櫛比的萬家燈火,吹一吹海風,頭腦清醒些許。當她的身影模糊了,看不見了,打開手機,看電子地圖上隔海相望,過關人如闌珊的浮標漂離,我們彼此的位置,化作帶有頭像的紅綠兩點,在深圳河最寬的那段,向著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想起了很多年份,很多地域,很多必須分別又未知可否重逢的那些大江大河南上北下。大仁大愛大情大義可歌可泣的情懷在裏邊,兒女情長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明天還能相見,只能發生在太平年代。
法律人對出入境特別敏感,因為知道,到了其它法域,自己將難施展,所學全化作廢紙,甚至毫無用武之地。但隨著香港回歸祖國與大灣區藍圖擘畫,越來越多的接觸和接口,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有了對接乃至融合的機會。法律就是最貼近生活,又是最深層次的,頗富挑戰更值得期待。
深圳不過是一個過往之城,我們也都是過客,無論背道而行,或是迎面撲來,都必然後會有期。
快速一六二二次一組列車,現在看來已不是特別快,卻實打實地真遠,由天津來往深圳東,全程走行兩千三百五十九公里,途經七省和直轄市,要三十一個半小時,兩夜一白天。曾經在沒有西九龍高鐵的年代,是京九線連接津港兩地的命脈,而今,仍是沿途老區小站出行的唯一選擇。趕上春運,水洩不通,我搭著熟悉的都是天津列車員的它,南下了,如今晃晃悠悠,原路返回。家裏雖然還給暖氣,但必然暖和了。
玫瑰露是天津人神往甚至逐漸成為傳說中的一種神秘酒,用著名被海外華人稱為「家鄉酒」的「老燒鍋」直沽高粱酒打底,加上鮮玫瑰花瓣蒸餾而成的露酒,早在一九一五年巴拿馬賽會就在國際廣獲讚譽,可是多年專供出口蜚聲海外,津沽大地卻買不到。在廣東也有玫瑰露,卻只是做叉燒的一種佐料酒,那用料成本就不可與佳酒同日而語。我非得到港澳,才能解一回饞,而這酒比茅台還高一度,獨斟自飲更顯悲情。甜是津味的細膩,辣是北方的慨慷。終於,在荃灣中心惠康超市貨架的旮旯,扒出來三瓶,如獲至寶,那種喜悅並不來自於酒香,而是欣慰可供分享了。香港澳門也很難見到買到這種酒了,甚至年輕一代聞所未聞。玫瑰與高粱酒,柔美加濃烈,在情人節的夜晚,這是多麼強硬浪漫的特殊表達啊!沒有比南國略顯陰冷的春天喝起來更記憶深刻的了。家鄉人難得口福,豈不是在他鄉才能遇上故知?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香港,而香港的目的地必然是祖國。我愛著祖國的香港,而海維愛著香港的祖國。一個國家,兩種制度,三樣法律,四地語言,我們既是一國兩制的考驗者,也是一國兩制的奮鬥者,還是一國兩制的完善者,以及一國兩制的書寫者,更是一國兩制的見證者。春日春景正春時。
超哥在電視中新春祝福大家,說蛇在中國文化中象徵著矯捷靈巧、繁盛和財富,希望香港在蛇年能夠展現更多的靈巧和韌性。香港一直以程序嚴明著稱,如能借此更加活躍、高效、創新、變通,我們在各路過關中定會切身感受到時地穿梭的溫暖期許。
香港公園的花開了,旁邊是很多青年人神往的紅棉路。
(配圖均由本文作者拍攝)
劉利祥簡介:播音名祥子,網名歡樂使者,祖籍四川的天津人。世界華文文學聯會理事、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理事、天津市歷史學學會藝術史專業委員會委員,愛好地方文史、相聲戲曲、交通、旅遊、方言及民俗,著有《天津地名故事》等。律師,仲裁員,廣播電視編輯主播,新聞評論員,製作視頻號「祥子逗你玩」和廣播電台「祥子說網事」及網絡有聲「祥子有說法」等傳統與新媒體節目,曾任政協委員,受聘政府智庫。發表散文因視角獨特筆觸幽默小獲讚譽,作品刊於《光明日報》《深圳特區報》《今晚報》《香港文綜》《澳門筆匯》等,曾獲「明月灣區」大灣區文學征文獎三等獎、澳門文學獎全球公開組散文亞軍等。致力於海內外歷史文化交流與非遺活態保育,並將研究轉化為現實優勢,自勉「探索無休止,跨界無極限」,以「把日子過成段子」為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