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香港文學的推手——懷念曾敏之先生

潘耀明

香港作家聯會會長、《香港作家》網絡版社長

有所為、有所不為,是保持自我人格與自由的表現。

幸運光顧時,不趾高氣揚;面對逆境時,能泰然自若,這是對人生取得悟境的反映。

從絢爛歸於平淡,過符合一般人範例的生活,不含奇跡,不超越常規,就是難得的美好了。

隨人俯仰,因人成事,易滋長自卑心理;我行我素,得失自省,可助開拓視野,參悟玄機。

──曾敏之

這是曾老敏之先生為《明報月刊》寫的一段人生小語。

可以說,曾老是身體力行、也是他近一世紀的人生體悟。

曾老以九十八歲高齡羽化,還差兩年,曾老便走完一個世紀的人生,是真正的世紀老人了。

但是以中國人的習慣,一般頭尾加二歲,曾老也可稱百歲老人了。

曾老是二○一五年一月三日走的。元旦日還與他通了電話,祝賀他新年康樂。

九十八歲的人,已很重聽,還親自接電話,我向聽筒喊了十幾次,他才聽明對方是誰。

聽筒另一邊傳來嘶啞聲音,訴說近來身體很差。我說天氣變冷,要多保重,他也讓我多保重,便匆匆收線。

之前接踵是冬至、新年,都說體弱多病的老人很難熬過大節,不免提心吊膽,我暗暗慶幸曾老總終於跨過二○一五年的大門檻,應該可保平安。

雖然這只是虛妄而已,不管怎樣,最終他還是硬闖了年關,破了宿命論,隱含他的不服氣和倔強的一面!

此前兩個月前,曾老的大女兒曾琮從廣州打來電話,說父親進了暨南大學華僑醫院,情況危急。

我聽罷,很是焦慮,準備啟程赴穗探望他。

後來打了電話給暨大的王列耀兄,他說醫生診斷是心臟衰竭和腎衰竭,但精神尚好,老人家鬧著要回家去,讓我不要到醫院去。

翌日我赴穗,列耀兄說曾老已回家,我匆忙趕到越秀區的華僑公寓曾老的家,曾老人是比前明顯消瘦了,但精神不錯。

他說,他在醫院睡不好,吃不下。醫院每個小時都有護士巡房,弄得他難以入眠,他十多天沒有大便,沒有半點食欲,醫生為之束手無策。

返家後,他服了中成藥,大大清理了腸胃,結果飯也吃得下,覺也睡得好,精神也逐漸恢復過來云云。說罷自信地笑了,我也不禁莞爾。

欽服他的頑強意志和堅毅般的信念。之前捏一把汗緊張的心情也得以舒緩了。

曾老是我所見到的老人之中,最是豁達和熱愛生活的人。

與此同時,他也是性情中人,在飯桌上喜歡喝點小酒,不論洋酒、白酒,高價的或下價的,來者不拒,伴著酒興,話題也多了。

他退休後長居廣州,每次探他見到飯桌上經常放著一瓶二鍋頭。我對他說,二鍋頭酒太烈,會傷身,此後每次赴穗,便給他捎去紅酒或拔蘭地。

某次與他在住所毗鄰的空軍招待所中菜廳吃飯,我帶備一瓶法國拔蘭地,菜餚還未上,他就著飯桌的花生米喝起酒來。

九十多歲的人,把花生米逐粒送進口,咬得喀嚓蹦響,我說花生米太硬了吧,他張開口讓我看他上下兩排整齊的牙齒,說這裏面沒有一顆是假牙,我不禁為之嘖嘖讚歎。

曾老畢生熱愛生活,也熱愛文學。他是催生《香港文學》的推手。據陸士清教授透露,「在香港,他有鑑於吳其敏先生創辦發行了六年的《海洋文藝》雜誌於一九八○年停刊,香港純文學文苑的荒蕪,他和羅孚先生向香港新華社建議,創辦香港文學雜誌,並建議請劉以鬯先生主編。於是一九八五年《香港文學》誕生了。」

曾老對香港作家聯會和世界華文文學聯會的推動,功不可沒。香港作家聯會於一九八八年成立(成立之初名為「香港作家聯誼會」,後改名為「香港作家聯會」),是在曾先生倡議下發起的,我雖也是發起人之一,但是由籌備、組織、創立,都是由曾先生一力操辦,勞心勞力。

成立了「作聯」後,曾老一直致力於「世聯」的籌備工作,他於二十多年前已提出成立「世聯」的宏圖大計,並且舉辦了「世聯」的籌備研討會,當時由我出面邀請後來獲諾貝爾物理獎、光纖之父、中文大學校長高錕教授,為開幕式致辭。

由於當時條件不成熟,其間歷經十五年的漫漫歲月,曾老從未氣餒,經過多方的奔走,終於在二○○六年十二月二日在香港成立。如果不是曾老百折不撓的精神,「世聯」是決難成事的。由此可知,曾老對於香港文學和世界華文文學的推動是不遺餘力的。

今年是曾老逝世十周年紀念,在南國的春天,我們相信在天國的他,已化作潤物無聲的春雨,滋潤著大地,也滋潤著文學花園!

二○二五年二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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