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年說蛇

李烈聲

《香港作家》網絡版創刊,至今已屆五年。本版從無到有,歷經艱苦,可算蹕路籃縷,風雨如磐,始終能屹立於媒體最艱苦的呼聲中,作為工作之一員林,不無一絲自傲之感,然而,瞻望前路,來日大難,本版毫不氣餒,迎難而上,惟有希望在蛇年之中,效法起蟄之蛇,靈活應變,不為環境所困,如此,則蛇年給予我們的啟示,是由蟄蛇而變靈蛇,更由靈蛇而變成金蛇,其意義比年的生肖,更有其可貴之處,可以切合靈蛇舞豐年」的願望。

在聖經中,蛇是一種邪惡的東西;亞當與夏娃,活得舒舒服服,因為聽了蛇的話,吃了禁果,由無罪變成有罪,連累後代,使我們不得不含苦茹辛而討生活,真是累人累己累街坊,我們男男女女都多得佢唔少了。

我是教徒,自少讀「創世記」,對蛇絕無好感,小時,我居住澳門,澳門地小人稠,很少見蛇,秋天,我與同學到關閘捕捉蟋蟀,參加秋聲社鬥蟀。同學們最醉心的便捕捉「蛇頭蟀」,據說:蟋蟀與毒蛇同處一穴,沾染了蛇的毒性,這種蟋蟀被稱「蛇頭蟀」,鬥蟀者得之,以之參加秋聲社,蛇頭蟀出場,狀態酷肖毒蛇,起初,在草證以蟀掃引導之下,葨葨縮縮,一副畏戰模樣,使對方輕視,不以為意,使蟀主心雄,肯下勁注。及至鬥蟀之時,既陰柔,又惡毒,與對手搏鬥時,飛擒大咬,什麼古惑招數便層出不窮,幾個回合,便置對手於死地,使對方足折翼殘,潰不成軍。

一般普通蟋蟀,在戰勝對手時,便停止下來,威風八面,振翅高歌,咯咯連聲,以示威武,而對方失敗者,不得不垂頭喪氣,急急腳逃跑,此中術語謂之走頭」,中國人有云:窮寇莫追」,其意是圍師必缺」,放失敗者一條生路,不要趕狗入窮巷,但是,蛇頭蟀則不然,牠會趁你病,攞你命,飛快趕上,從背後把敗蟀攬實,把對方撻生魚咁撻,

敗蟀筋疲力竭之餘,遭人一撻,反應行動更為遲緩,蛇頭蟀得勢不饒人,張口露牙,向對方腹部用力咬去,使對方腸臓都流了出來而後已,其狼毒一如毒蛇。故此, 一般人秋聲鬥蟀,一旦聽聞對方是蛇頭蟀,大多耍手擰頭,高掛免戰之牌,避之則吉,以免輸了賭注,輸埋牙較,連愛蟀條命仔都輸埋。

有此特性,蛇頭蟀便成了鬥蟀場的尅星,而擁有一頭蛇頭蟀者,整個蟀季,都無往而不利。而蛇頭蟀之為物,可謂可遇而不可求,捉蟀的人,人人都把心思放在蛇頭蟀身上,有些人為了要捉蛇頭蟀,多從田野中找尋蛇洞,毒蛇躲在洞中,並不輕易出洞,人們需要吼準蛇已出洞,始敢以樹枝向蛇竇挑撥,把洞中蟋蟀挖出。可是,有時,一個蛇洞不止只有一蛇,萬一洞中有兩蛇,其一出竇,另一安居洞中,如遇有人撥草尋蛇,毒蛇受到挑釁,怒火上騰,忽」一聲竄出,向挑戰者咬去,那就大為不妙,廣東毒蛇,素稱飯剷頭」,其實,飯剷頭即眼鏡蛇之一類,毒性甚強,廣東人有言:俾佢剷一剷,買定四塊板」(從前的薄棺材,是由四塊木板釘成)。其毒可知,捉蟀人因貪捉蛇頭蟀而喪命,此亦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例子。有人說:蛇頭蟀並無其物,只是天荒夜談」云云,但是,老於打蟀行之父老,言之鑿鑿,似乎不能以齊東野語視之。

談到蛇,可以寫一本書,世上的蛇,各種各類,指不勝屈,依我所知:熱帶地方的蛇,比寒帶地方為多,我在西江流域時,軍中絕少有吃肉的日子,我們一群食肉獸,常常嘆息:口中淡出鳥來,」軍閒時,我們都愛到樹林田野找尋蛇肉果腹,有時,僥倖捉到幾條,伙頭軍將之剥皮拆骨,煮一鑊南瓜蛇肉湯,我們戲稱之為太史蛇羹」,可惜粥少僧多,吃到口中一小塊,舌頭一捲,馬上入喉,嚼不到其美妙滋味。蛇之為物,亦算可遇而不可求,蓄意捉蛇,有時一無所獲,越是捉不到,越是想吃,有人說:許仙真是傻瓜,有條大白蛇在身旁,宰而食之,不比送給法海和尚勝多嗎?」有一次,一位同班小鬼,無意中黑夜走路,一腳踏在一條大蛇腰上,被蛇咬了一口,血流滿腳,他剛好帶短槍在身,小鬼拔槍殺蛇,攜回營中,做了我們腹中物,幸虧是一條無毒蛇,小鬼敷藥,數天痊癒。

我在南美洲工作時,常常可以遇蛇,我那時替兄長管理一座山頭,前山種椰子,後山種咖啡,咖啡花開時節,其白如銀,其香似玟瑰,我騎騾巡時山時,常常見有蛇盤踞枝椏之上,捕食昆蟲,那時,我已吃到牛排猪排,並不希罕吃蛇肉了。

可是,南美洲有一種怪蛇,名為鞭蛇」(Whip  snake),此蛇身體顏色如樹幹,牠用尾巴纏繞樹的橫枝,蛇身隨風搖曳,活像一條生長樹上的樹滕,隨風飄盪,小動身如青蛙,松鼠和小鹿等物經過時,牠會把身體猛烈搖蕩,把蛇頭撞向目的物,小動物猝不及避被牠撞得頭暈轉向,牠就把獵物飽餐一頓。有一次,我巡山時一不留神,吃了牠一鞭,雖然未至頭暈眼花,却也疼痛異常,我拔出腰刀,賞牠一刀,使牠身首異處,以報一鞭之仇。

話又說回蛇羹,蛇羹當然以江孔殷太史家中的蛇羹為天下第一,家父在商場,活動與江家頗有交情,廣州未陷日前,我小時隨父得陪末座,時方年幼,記不起其蛇羹美妙出於何處?戰後,我在廣州報社工作,出於酬酢,代表報社宴飲,也曾到過江宅吃過蛇羹,其時,太史公已家道中落,富商高官付錢借江宅宴客,由他幾位如夫人掌杓,戰後,華南人窮財竭,材料方面,難免因財就簡,不能與全盛時期同日而語。不過,氣派食器,仍然不失大家風範,江太史禮貌上依然列席,強為歡笑,好在他滿腹墨瀋,出語詼諧,文彩流露,頗能使賓主盡歡,偶而酒後沉思,掩不了今昔之感。

解放後不久,土改運動,他身受衝擊,被人用竹籮抬回接受鬥爭,他閉口不言,絕食多日而逝。有人說:江的面相是雙蛇入口」,主饑餓命終。是否有當?希望讀者告我。

二〇二五年一月十七日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李烈聲簡介:原名李瑞鵬,詩人,九十歲,作品曾多次獲獎,並有作品結集。

上一篇

從〈孫叔敖埋兩頭蛇〉說起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提示:点击验证后方可评论!

插入图片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