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蓮
蛇,我很怕,然而蛇的故事竟觸動了我,那次發生在小學國文課。課程裏有王充《論衡》裏的〈孫叔敖埋兩頭蛇〉,老師教得生動,短短的一篇令小小的學童感動而牢記。
故事說「孫叔敖為兒之時,見兩頭蛇,殺而埋之。」這小孩真英勇,竟有本事把蛇殺死,他究竟用什麼方法殺蛇?孩童隨身應無利器在手,而蛇多半出沒在郊外,可能是撿起石塊擲向蛇頭,一擊即中,蛇當場斃命。殺蛇經過隻字不提,因為這不是文章重點。蛇已死,孩子應該拔腿就跑,因何還要把蛇埋葬?這動作謹慎得出奇,引起懸念。接著叔敖回家,不馬上跟母親縷述昔才化險為夷的種種,反而抽抽嗒嗒哭泣起來,這又再引起懸念。原來「我聞見兩頭蛇死;向者出見兩頭蛇,恐去母死,是以泣也。」民間迷信有此一說:兩頭蛇太厲害,這種蛇只要看上一眼,就必死無疑。孩子天真,相信傳說,以為自己命不久矣,可是難捨親娘,故而哭泣。遇蛇屠蛇,驚魂未定,此刻又要面臨生離死別,跌宕之急,孩子再堅強也忍不住落淚了。這段對白非常感性,完全是孩子依戀母親而真情表白,不存在什麼道德意識,如「愧未能盡孝」等成人思想,所以更加動人。
母親追問:「今蛇何在?」對曰:「我恐後人見之,即殺而埋之。」兩個懸念到此都解開了,還敞開了一道心靈大門,讓人直視小叔敖的天性。如果他智商情商一般,無知懵懂,欠缺冷靜,恐怕見兩頭蛇即驚呼狂叫,露出行藏,可能遭蛇所噬。倘若他是利己主義者,既然知道自己將死,必然一溜煙跑掉,逃離現場,希望少望兩頭蛇一眼,或可僥倖活多一會兒,焉會念及以後路過此地的人?可是叔敖善良到臨死之前也顧及他人安危,不忍別人跟自己同遭厄運,乃奮起殺蛇,立刻埋葬,徹底除害。利人主義者時刻發揮人道精神,關心眾生,至大至剛的大勇竟然從小小的孩子身上煥發。
現代心理教育認為母親造就了成功的孩子,不無道理。且聽孫媽媽一番安慰兒子的話語,說得錚錚有聲:「吾聞有陰德者,天必報之,汝必不死,天必報汝。」民間婦女居然一派鎮定,說出善惡果報大道理,流露出不憂不懼的氣度。結果真如母親所料,「叔敖竟不死」,長大後「遂為楚相。」
蛇之為物,極其詭秘,像兩頭蛇根本不是兩頭,只是蛇尾圓鈍,形似蛇頭,再加上斑紋黃色,跟蛇頸恰巧一致,驟眼看來很似蛇頭,於是這端蛇頭,那端也是蛇頭,鄉民便錯以為蛇有兩頭了。單頭蛇已夠可怕,何況兩頭蛇,難怪迷信之說興起。兩頭蛇生活於中國中南部,竟然是無毒蛇!
蛇也非常魅異,《紅樓夢》裏王夫人最討厭「水蛇腰,眉眼有點像林妹妹」的晴雯,可見水蛇腰嬝娜得招人忌恨。蛇無足,可是滑動敏捷,故有所謂蛇行千里。蛇無翼,可是凌空一躍,真像能飛。蛇有毒,竟能以毒攻毒,其肉可製良藥,柳宗元〈捕蛇者說〉說的詳細。最令我奇怪是在西方國家文化中毒蛇盤繞的杖,是象徵醫療的標誌。這觀念源頭出自更早的希臘神話,醫療之神艾斯庫拉皮斯所執之牧杖,杖上有蛇纏繞,因為希臘人認為蛇每年都蛻皮,表示復元更生,象徵療傷的能力。承接這傳統,世界衛生組織及香港醫學會的標誌都有蛇蜷曲。這真把我弄糊塗了,蛇既邪亦正,既可殺傷亦能治療,蛇腰迷人蛇心狠毒……
蛇年到了,我們都期待靈蛇獻瑞,也盼望自己靈巧如蛇,身手敏捷,且懂得冬眠以儲存實力。其實不管什麼生肖之年,只要善良如小叔敖,自能廣結善緣,得道多助,事事亨通。人間難免風雨,只要勇敢如小叔敖,總能履險如夷。經過歷練,俯仰無愧,久而久之,就能活出孫媽媽不憂不懼的氣度來。
蛇的故事,在中國文化裏流傳,生生不息,堅韌如蛇的生命。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黃秀蓮簡介:廣東開平人,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中文系畢業,從事散文寫作,獲中文文學獎及雙年獎散文組獎項,並任中文大學圖書館「九十風華帝女花──任白珍藏展」策展人。著有散文集《灑淚暗牽袍》、《歲月如煙》、《此生或不虛度》、《風雨蕭瑟上學路》、《翠篷紅衫人力車》、《生時不負樹中盟》、《玉墜》、《揚眉策馬》八本,數篇散文獲選入中學教科書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