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下的香港

蘇鄉

疫情下香港,街上人人戴口罩。(資料圖片)

倘不是見到街上行人多數戴著口罩,單憑仍顯熙攘的人群和餐廳裏三三兩兩的集聚,難以相信香港正處於一場百年未見的疫情之中。我住炮台山,和家住鰂魚涌的好友已是近四個月未見,約好的酒局也從春天拖到了夏天。間隔不過數里之遠,但怯於那彷彿無處不在、無往不勝的看不見卻又令人膽寒的病毒,權且把這份思念藏於心底。不久前,在網上瞥見一則逗笑視頻,講的是有人透過聊天軟件隔空對酌。將視頻轉發給好友,皆哂然一笑。我倆一致認為,隔空對酌與其說是疫情阻隔下的折中之選,不若說是自我解嘲的詼諧之趣。這詼諧雖出自閉戶塞牖的無奈,卻也透著笑對人生困境的樂觀,那些不苛求對酌暢飲時的現場感和儀式感的酒友,大可參照試行,或許不失生活樂事一樁。

猶記得舊曆新年伊始,內地疫情正吃緊,因工作需要,我與妻子兒子一路提心吊膽地從內地飛返香港,並為與父母團聚日短、分別日長感到惆悵。但父母寬慰道:香港那裏疫情好一些,你們去,我們多少放心。不曾想沒過多久,疫情在內地已入窮途,在香港竟是越來越酣。每日和父母透過聊天軟件視頻連線,他們總是言露擔憂,此時便輪到我和妻寬慰他們:香港畢竟有國家作後盾,又有沙士時期積累的戰疫經驗,我們作為普通市民,減少出戶,亦不聚集,應當安全。妻還故作輕鬆地打趣道:我們儘量窩在家,不添亂即是做貢獻。可是,妻知道,我知道,街上行人流動一如往常,疫情再險,營生總還是要竭力維持,生病與生存,總有一件讓你畏懼,壓得你喘不過氣。看到一篇文章,描繪的是疫情中的香港社會眾生相,我本見識尚淺,不知文中內容是否全部屬實,卻著實為那些居住環境惡劣或奮戰在抗疫第一線的人士扼腕揪心。因應那篇文章的提醒,我每日外出皆於背包中多放置三至四隻一次性口罩,以備路遇清潔工或未戴口罩的老人,好贈上一隻,希望以自己微不足道的行動,為在疫情中瑟瑟發抖的城市增添一絲暖意。

但凡在香港居住過的人,想來都會認可,香港是一個富有運動激情的城市。且不說各類場館內揮汗如雨的運動健兒們,球場跑道、海濱步道、郊野林道,甚而馬路與人行道上,總有一個個喘著粗氣、疾步如飛的運動者依次跑過。這次突來的疫情不但沒有嚇退他們的熱情,反而激勵更多的人加入跑步的行列。大家應當都想得清楚,吃什麼預防的藥,都不如自己的身板好,正像老話所講,「打鐵還需自身硬」。既然如此,原本熱愛跑步的我自然不願免俗,毅然一改往日搭乘公共交通上下班的習慣,堅持於下班後跑步返家。跑步中,沿途一覽維港的夜景,數著銅鑼灣避風塘停泊的船隻,偶爾還會同並不相識的跑友暗暗較量速度,回到家中已是大汗淋漓,那種享受青春和健康的快感是極為酣暢的,彷彿跑完一程就換了一副筋骨,得以百病不侵了。

跑步對身體有益。(資料圖片)

除了自己跑步,我也盡可能帶動三歲的兒子到人少的區域活動一下,希望以此提高他的免疫力。經此一疫,兒子的健康意識陡然增強,已經能夠向其他不願戴口罩的小朋友「科普」所謂「室外有新冠病毒」,並親身示範般地不戴口罩絕不出門。在公共場所,他亦能夠較以往更加遵守公共秩序和衛生規則,努力做一名疫情中合格的小小市民。坦然說,他的這種努力中其實夾雜著我和妻的一點教育私心。自去年開始,香港經歷著艱難時世,說普通話的人群在這裡一下平添不少惶恐,惶恐又轉化為成倍增加的自覺與自律,大家希望憑藉盡可能多於他人的自覺與自律可以遠是非、保平安。可是,孩子哪懂得這些,像我兒子,他能意識到的,恐怕最多就是收斂一下小小的任性,免使自己不受別的小朋友歡迎。即使如此,還是出現一點小插曲。不久前我和兒子戴了口罩外出運動,在過馬路等紅綠燈時和一位年輕女士並排而立。彼此間相安無事,直到兒子和我突然用普通話一問一答,年輕女士猛然彈開,跳至距我們約兩米之外,幾乎站到車行道上,並不斷上下打量我倆,彷彿我倆是極為可疑的病毒攜帶者。兒子自然是繼續天真無邪地牽著我的手等紅綠燈,我則只好阿Q式地默默念叨:歧視就歧視吧,你躲避我們,我們其實倒也更安全了。

躲一個人,尚且躲得開,躲一場瘟疫,談何容易。一如眼下的香港,躲得開病毒,亦能躲得開初顯的頹敗嗎?一如疫情中蟄伏的我們,躲得開喧囂,亦能躲得開內心的寂寥嗎?一如街上那位跳開的年輕女士,躲得開普通話,亦能躲得開黑頭髮黃皮膚的血緣嗎?在這樣鋪天蓋地、氣勢洶洶的疫情下,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我們除卻拉手成橋,還有別的方式渡過這時代的汪洋嗎?於我是無法忘記,衛生防護物資最緊缺的那段時日裏,在地鐵站中接過友人專程送來的一盒口罩,無法忘記另一友人專程送來的幾隻護目鏡,無法忘記鄰居意外購得並興沖沖送來的一瓶醫用酒精。若在以往,這些東西是不便作為禮物贈送的,而今時今日,它們已是重要的戰備物資和「奢侈品」,各家存量原本不多,再拿出來贈人,已不是用雪中送炭足以形容的了。森然的疫情讓過去的這個春天顯得格外凜冽,但因友人和鄰居慷慨的關愛,我未曾感覺自己是飄零的孤舟,香港也從不是難以靠岸的滄海。

曾遐想,恣意擁抱今年的春日暖陽是不可能了,總是還能縱情地沐浴夏晚清風吧。如今,香港仍處口罩之下,但連續多日的本地確診病例零增長,已使我們對未來多了一些期許,而我與好友的酒局,恐怕也要提上日程了。

 

蘇鄉簡介:1988年生,北京人,現居香港。有小說、散文發表於《朔方》、《清明》、《時代郵刊》等內地文學刊物及香港《文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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