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西西,兼談《縫熊志》

舒非

西西去世之後,很多朋友驚訝,原來西西享年八十五了!完全沒有估計到!西西之所以讓讀者感覺她比實際年齡小,是因為她擁有一顆年輕的心,甚至是童心。在心境上,西西從未老過,直到去年出版的最新長篇《欽天監》,還在寫古代少年人的故事,從頭到尾貫穿少年人的心思、想像與好奇,更別說,她一生留下了多少充滿童心的詩文和小說!

我是知道西西真實年齡的,因我編過她的書,而且是她的「奇書」——《縫熊志》。《縫熊志》的頭版是香港三聯出版的,那時我在三聯任策劃編輯,是我爭取來的珍貴書稿,我是如何「搶」到這部奇書的?事過境遷,細節都不記得了。只記得獲得時任總編輯的陳翠玲的全力支持。當然這是西西和何福仁對三聯書店和對我的厚愛與信任!因為編這部書稿,我跟西西和何福仁多了許多接觸,留下深刻印象。

《縫熊志》是二○○九年出版的,那一年,西西年過七十了。我未見過西西本人之前,當然見過她的照片:裝扮樸素,髮型簡單,戴著眼鏡,像一名老師。到我真正接觸到她,才發現在她有一雙威嚴的眼睛,深邃、堅毅,那是一雙不會輕易動搖或放棄的眼睛。如果是老師,她也是一位嚴格的老師。

一九八九年西西患癌,入院做手術。手術後遺症竟是右手失靈。這對一位朝夕執筆不綴、終生以寫作為矢志的作家來說,是多大的打擊啊!精神無比堅毅的西西並沒有讓病魔得逞,她發奮苦練用左手寫字,她還訓練自己的右手神經,使其康復,而《縫熊志》正是她訓練右手的成果。

我不曉得自己有多愛這部《縫熊志》!

這部書裏頭,有西西一針一線親手縫製出來的毛熊,有七八十隻之多,而且每一隻都有牠背後的故事。故事是那麼不平凡,那麼深的打動我。

將幾千年的中國文化和文學,縫進每一隻小小的毛熊裏,讓牠們散發中華文明的光輝,既巧妙又有趣,栩栩如生,這樣的事誰能做到?縱觀兩岸三地的中國作家,應無一人,除了西西!

真不是誇張,我將有關毛熊的目錄羅列如下,讀者就可以感受其信息量和含金量有多大——傳疑時代:西王母、后羿、嫦娥;黃帝、嫘祖。商:婦好。春秋:范蠡、西施。戰國:鍾離春:莊子;屈原、山鬼;荊軻、高漸離。漢:司馬相如、卓文君;張騫、忽迷;司馬遷。魏晉南北朝:洛神、曹植;嵇康、阮咸;王羲之;陶潛。隋:風塵三俠。唐:玄奘;公孫大娘。宋:包拯、壽郎(《灰闌記》)。元:成吉思汗。明:鄭和。清:曹雪芹。原型熊:皇帝的新衣。花木蘭(《木蘭辭》)。水滸英雄:燕青;史進;楊志;時遷;張清。化妝舞會:美女與野獸;阿拉伯的勞倫斯與中東女子;凱撒大帝與埃及女王;肚皮舞姑娘;鐵扇公主與牛魔王。熊故事:斑馬鼻子家族;雜技小子;圍巾黨;我們是長頸女子;大眼睛;受傷的月熊;熊友。

七(上)

西西手縫的這幾十隻毛熊,非常精彩,每一隻,西西在文章中都詳細交代構思的過程,怎樣縫製,如何裝束,有什麼歷史淵源?典故何在?真是裝著滿滿的文化底蘊。我們不由驚嘆,作者讀書之多,涉獵之廣,考據之專,無法不令人深深折服。

順手舉幾個例子。

西西這樣形容王母娘娘:「《山海經》裏的西王母,是個半神半獸的山精,長者老虎牙齒,豹子尾巴,很會長嘯。這是戰國時西王母的形象。屈原、莊子、荀子都提過她,荀子還說她是夏禹的老師。到了漢代,則化身美女,有些排場,還和周穆王相會於瑤池,互相唱和。最後,魏晉南北朝時,又添加了道教長生不老的色彩。」

「中國古典服裝兩大傳統:一個是上衣下裳,始自商周;後來發展出襦裙等。另一個則是衣裳上下相連的深衣,戰國時開始流行(另一說則是周代已有),至漢大盛,後世發展出長衫、旗袍等。漢族衣飾先有上衣下裳,然後出現各種深衣。每次產生變化,其實都由於外來的衝擊。」

好比用作封面的兩隻毛熊是漢代的司馬相如和卓文君。西西先講他們的故事:「司馬相如這位才子,擅彈琴。某夜,在富豪卓王孫家弄琴,被卓家愛好音樂的卓文君聽見,文君新寡,一聽鍾情,二人終於私奔。卓王孫大怒,一分錢也不給女兒。」

接下來就有趣了:「二人開了個小酒舍,千金閨秀的文君當壚賣酒,拋頭露面,司馬相如則跟雜役一起洗滌器具,穿犢鼻褌。褌,即是褲;這犢鼻褌是短得不能再短的褲子,形同今日嬰兒尿布,寒酸得很。」

西西說:「他們是否真窮?」不見得。「到底是小老闆,在香港是沒可能拿得綜援的。才子的衣著,看來是要氣氣岳丈。岳丈真的生氣了,認為大失體面。無可奈何,分予女兒家僮百人,錢財百萬。夫妻就回到司馬相如的故鄉成都,買田宅,成為富人。」

「這牛鼻褌,竟成衣飾經典。」還傳去日本,如今相撲手表演時穿的短褲,就是司馬相如發明的牛鼻褌。這段有情節有故事的文字,是不是極通俗又極有趣?

西西終生用功於文學(世界文學),對中國歷史文化更是深深愛戴,因此《縫熊志》裏的每一篇文章,文字漂亮極了,都是精湛的文學作品,難得的是還常常有神來之筆的幽默,真是妙到毫巔!

此外,西西對東西方的歷史文化,也有極深入的探究,有著不一般的視角和見解。她將這些見解用充滿創意的生花妙筆描繪出來,帶給讀者無限的閱讀趣味。

七(下)

西西縫製毛熊,原本的目的是為了訓練自己的右手。一般人假如有這個病,肯定去做物理治療。可對西西來講,物理治療枯燥無味兼沉悶,哪裏比得上她的「縫熊」來得有趣有創意?

好比唐玄奘唐三藏,她讓他背了個背囊。這個背囊來自《清明上河圖》裏的一名行腳僧。原來唐宋時期,這樣的背囊稱作「笈」,我們今天的「負笈海外」留學,就是從那裏來的。

「我縫的玄奘不是《西遊記》裏的小白臉那樣細皮白肉邪魔妖怪欲得而啖之,而是《西域記》裏的三藏法師,經過沙漠風吹日曬,當然黑墨墨的。」我們看到西西縫製的唐僧,背負經卷,頭上有一盞油燈,可讀經書,又可照路。他戴一串長長佛珠,還有一隻耳環,腰裏插了一把雨傘,穿僧袍和叫做「屩」的麻繩鞋。

真是太神妙了,難怪在藝穗會展出時,有老外盯著看,問賣多少錢?西西答曰:非賣品。

《縫熊志》裏有一隻「受傷的月熊」,西西沉痛地為黑熊喊冤呼救。西西說:「我國有熊貓,也有黑熊。熊貓被視為國寶,可是黑熊呢?亞洲黑熊又名月熊,因為胸前有一個V型白毛,像一彎橫臥的新月。」

「長期以來,亞洲月熊受到殘酷的對待,被囚在無法轉身的窄籠中,鎖上鐵馬甲,腹中插一條喉管,每天抽取膽液。真是要生不得,要死不得。」

我接觸到的西西,通常話語不多,大多時候靜靜聽何福仁或旁邊人講話,偶爾才插一兩句。那一兩句,通常都很精要——輕易不開口,開口都是頂頂重要的。

回想當年出版《縫熊志》,整個三聯管理層都非常重視,希望借出西西手縫的毛熊出來展覽,我提出請求,西西居然答應了!因此有數十隻毛熊來到了三聯灣仔店展覽廳。向來不喜應酬的西西,經常連頒獎給她的典禮都不願出席,那天卻破例親自來到展覽場地和讀者見面,實在太令人驚喜!那是一場好開心的聚會,到來的嘉賓特別多,會場擠得水洩不通。

我扶著西西進入展場,那是我僅有一次和西西有這麼親密的身體接觸。我握著西西無力的右手,發現西西的手掌其實很厚實並且很暖和,幾乎是熱乎乎的。十三年過去了,那份溫暖我依然可以感覺得到……

後記

我從三聯書店退休後,應中華書局總經理趙東曉之邀,到中華書局擔任資深策劃編輯。二○一二年是香港中華書局成立一百週年,為了紀念這個有歷史意義的日子,我向趙總建議出版一套香港名家散文——《香港散文典藏》。由劉紹銘教授、陳萬雄先生擔任顧問,黃子平教授主編,我負責編輯。香港名家散文,怎麼少得了西西?我向西西約稿,很快得到西西和何福仁的支持。西西這部散文集是精選集,書名別緻,有著萌萌的西西童心,叫作《羊吃草》。

這套書其他的作品為:董橋集《舊日紅》;劉紹銘集《藍天作鏡》;林行止集《四時山色》;陳之藩集《萬古雲霄》;金耀基集《是那片古趣的聯想》;羅孚集《繁花時節》;小思集《翠拂行人首》;金庸集《尋他千百度》。

二○二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舒非簡介:本名蔡嘉蘋。香港詩人、作家、資深編輯。出生於福建廈門鼓浪嶼,及後移居香港。自小熱愛閱讀和書法,成長後喜愛文學藝術和電影,也酷愛旅遊,迷戀一切美好的事物。任職出版社編輯長達三十載,策劃編輯過眾多古典或現代中國文學經典和佳構,深受影響。現為香港作家聯會常務理事。曾在《明報》、《明報月刊》、《東方日報》、《大公報》、《星島日報》、《香港文學》、《亞洲周刊》、《BBC中文網》等媒體撰寫專欄或稿件,擔任過多個文學獎的評審。著有詩集《蠶痴》和散文集《記憶中的風景》、《生命樂章》、《二水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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