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斑駁看茜茜——茜茜公主故居波森霍芬堡沉思

夏青青

茜茜公主故居波森霍芬堡,是一座三層四角有方形塔樓的宮堡,蔚為壯觀。(作者提供)

德國有一句諺語說:Wo Licht ist, ist auch Schatten。意思是:有光明的地方,必然也會有暗影。今年七月底,我偕同家人走訪了茜茜公主故居波森霍芬堡,對這句諺語有了更深的理解。

茜茜公主是歐洲歷史上的一位傳奇公主,十九世紀的「戴安娜王妃」。她出身侯門,不是巴伐利亞王室正支嫡傳的公主,可是命運讓她嫁入奧地利皇室,成為奧地利歷史上的伊麗莎白皇后、奧匈帝國的國母,臣民遍布多瑙河以及地中海流域。生前,她引領時尚潮流,她的髮型和服飾被貴婦模仿,她的美貌和身材被萬眾膜拜,她的足跡和身影被媒體追蹤。身後,她的人生故事多少次被搬上銀幕。其中最成功的是五十年代中期拍攝的三部曲,通過這三部電影她的故事在全世界廣為流傳,茜茜公主以及她的扮演者羅密.施耐德(Romy Schneider)都成為萬千粉絲的偶像。

隔了一個世紀回望,她的人生故事是一個充滿光明的現代版童話。通過電影,人們看到光彩照人的茜茜公主:

兩岸青山鬱鬱蒼蒼,中間藍色多瑙河水平如鏡,一艘巨大的畫舫順流而下,一位年輕姑娘身披紅色披風,密密的頭髮編成長長的髮辮整齊地盤在頭上,髮辮間一顆顆白色的雪絨花星星般閃亮。姑娘站在船頭揮動手絹,向兩岸歡呼的民眾致意。這是第一部結尾,茜茜公主出嫁,王子公主喜結良緣,萬眾歡呼的情景。密密盤起的髮辮,秀髮間閃亮的星星,這是最為經典流傳最廣的茜茜形象。

一個被眾人包圍的四方高台,一身白色禮服頭戴王冠的王后緩步登上高台,面向臣民,面對蒼天,先後用各民族語言莊嚴宣誓。這是第二部結尾,經歷一番衝突後,匈牙利國王和王后的加冕盛典。

寬闊的街道,沉默的民眾,敵視的目光,皇帝夫婦攜隨從迎面向教皇走去,突然一個小女孩掙脫奶媽的懷抱,邁開小腳跑過來。皇后停步怔了一刻,然後也快步向前,抱起孩子摟在胸前熱淚流淌。圍觀的人群被自然流露的母女親情感動,驀然爆發歡呼高喊祝福。這是第三部身染重病僥倖康復歸來的皇后重見女兒的一幕。

三部電影,各有各的故事情節,各有各的波瀾起伏,但是最後的圓滿結局讓觀眾不會耽溺於故事中的波折、爭吵、悲哀、傷痛。人們看到的是美麗的公主,善良的王后,很少深究背後的真實。

我也一樣。在巴伐利亞州生活三十餘年了,多少次到施塔恩貝格湖邊散步湖中泛舟,卻從沒想去看看湖邊的茜茜公主故居波森霍芬堡,甚至不知道確切地址。行前夜裏在網上查找資料,然後大吃一驚,感慨不已。

第二天,在一個美好的夏日,我們一家一早出門驅車前往,先到故居附近的皇后博物館參觀。博物館不大,交通卻非常便利,緊挨著六號輕軌線車站。博物館前身是路德維希二世修建的車站,橘紅色左右對稱的建築獨立於一個高坡上,沒有皇宮的宏偉氣魄,卻也不失美觀。前面一座塑像,伊麗莎白皇后長髮梳起長裙曳地,雙手交疊無言肅立。

博物館有三間展室,中間展室房門大開,陳列有關茜茜故居波森霍芬堡的介紹。在這裏我慢慢參觀一張張平面圖、照片,對應網上找到的故居歷史介紹。

對電影中的波森霍芬堡印象太深刻了,查資料才知道電影中的波森霍芬堡另有其地,並不是施塔恩貝格湖邊真實的故居,而現實中的故居在短短的一兩百年間飽經滄桑多歷變遷。

波森霍芬堡始建於十六世紀,是當時的巴伐利亞侯爵威廉四世下令修建的,最初是全木結構,規模很小,侯爵不大滿意。負責建造的首相雅各布.羅森布施(Jakob Rosenbusch)追加成本投入重金,在那裏修建了一座三層四角有方形塔樓的宮堡,蔚為壯觀。他因此獲得侯爵歡心,被封為貴族。其後宮堡數次易主,直到一八三四年,被茜茜公主的父親馬克西米連侯爵買下,作為那個龐大家族的夏日行宮。馬克西米連侯爵在原來的老建築旁另建新殿,新宮是一座馬蹄鐵形的三層樓房,一座小教堂連接新老宮殿。在波森霍芬堡,茜茜公主和姊妹們度過無拘無束的童年。

茜茜公主嫁到奧地利後,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為了皇后歸寧方便,特別在旁修建鐵路車站。可是皇后晚年常年在地中海各地旅行,很少回來。在她身後她的家族越來越少到那裏,一度車水馬龍的門庭逐漸冷落荒敗。一九四Ο年,第三帝國時期她的家族把宮堡賣給當時的納粹政府,那裏成為戰時醫院。戰後波森霍芬堡更是命運多舛,幾次變賣,用途一改再改,當年宏偉壯觀的宮殿,一度成為工廠,一度成為修理車間,一度甚至淪為羊圈!

 

宮堡前面到湖邊的一段闢為公園,園內綠草如茵供民眾散步休憩。(作者提供)

不過短短幾十年,這座童話故事裏的宮殿面目全非,瀕臨坍塌!八十年代初,這座危樓差點被拆毀徹底消失,後來被賣給私人。投資商耗費巨資大力整修,保存建築外觀,內部徹底重建,改建為高級公寓。現在是私人產業,不對外開放參觀,只有宮堡前面到湖邊的一段闢為公園,供民眾散步休憩。

為了彌補故居不對外開放的缺憾,才有了現在的伊麗莎白皇后博物館(Kaiserin Elisabeth Museum),供人們參觀紀念。

博物館右邊展室陳列大量的照片,一大摞當時有關伊麗莎白皇后的剪報,一張張翻看,她真實的故事隱約重現。

茜茜公主,本名:伊麗莎白,全稱是:伊麗莎白.阿瑪麗亞.歐根妮(Elisabeth Amalie Eugenie),於一八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出生於慕尼黑,一八九八年九月十日在瑞士日內瓦湖畔遇刺身亡。茜茜,是父母家人對她極為親暱的稱呼。一八五四年,茜茜公主在她十六歲時嫁給表兄奧地利皇帝弗朗茨.約瑟夫一世,成為後來的奧匈帝國的國母。

茜茜公主不是出身王室正支,很幸運少女時代可以不必過循規蹈矩的皇室生活,得以跟隨喜愛自然的父母,在風光秀麗的斯坦恩貝格湖邊長大,自幼徜徉山林縱聲歡笑縱馬奔馳,按照自己心性自由快樂地成長,直到……,直到她嫁入皇室,成為伊麗莎白皇后。

在電影中年輕的伊麗莎白皇后在輝煌的美泉宮成為美麗的籠中鳥,不得不學習宮廷生活準則,一言一行,一顰一笑,被嚴格遵守宮廷教條的太后苛責。長女索菲公主誕生後,撫養權被太后奪走,年輕的皇后忍無可忍私自離開皇宮回到娘家。多少年來我一直相信,這些不過是編劇故意製造的情節衝突吧。可是認真探究之下發現這些情節都有歷史上的真實背景,而且伊麗莎白皇后真實的人生遠比電影故事更加曲折。

茜茜公主或許是一個幸福的女孩,嫁給了自己心愛的人,可是伊麗莎白皇后是一位不幸的母親,四位子女,她在生前失去兩位。她十六歲結婚,婚後第二年長女索菲公主出生,緊接著次女吉賽拉公主來到人間,婚後第四年皇儲魯道夫降生,最愛的小女兒瑪麗.瓦拉莉公主姍姍來遲,生於一八六八年,比哥哥姐姐小十多歲。

十七歲做母親,太年輕了,太后以此為由剝奪了她作為母親親自撫養孩子的權利。伊麗莎白皇后很少能夠接近孩子,跟年長的三個子女沒有特別親密的關係。或許為了跟太后抗爭吧,一八五七年,婚後第三年,她不顧醫生反對帶著兩個年幼的女兒到匈牙利旅行,途中孩子染病,長女索菲公主兩歲夭亡。這件傷心的意外給她和弗蘭茨的婚姻造成深深的裂痕。一八八九年,伊麗莎白皇后時年五十二歲,步入晚年獨生愛子皇儲魯道夫自殺身亡,更是命運給她沉重一擊。從此她放棄鮮艷色彩,黑色喪服成為她的招牌標誌。那段時間後來被稱為「黑色時期」(Die schwarze Periode)。

灰色柵欄擋路而立,攔住我們前進的腳步。(作者提供)

嫁入皇室,貴為國母,外人眼裏風光無限,可是伊麗莎白皇后最終選擇逃離,自我流放常年在外旅行,二十年間足跡遠至匈牙利、英格蘭、瑞士、意大利、土耳其、葡萄牙、西班牙、埃及,以及她非常喜愛的希臘。她曾經在希臘養病,僥倖康復,對那裏滿懷感激,甚至在科孚島建造了一座行宮阿喀琉斯宮(Achilleion)。一八九八年九月,正當她計劃再一次坐船旅行時,在日內瓦湖畔被一名意大利反對皇權者刺殺身亡。她遇刺身亡,各大報刊爭相發行號外。她的葬禮,萬人哭送的場面,都是當年最轟動的報道。

回顧茜茜一生,年輕的伊麗莎白皇后為調和奧匈帝國各民族間的矛盾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她用一顆柔軟的心真正征服匈牙利,使奧匈帝國成為一家。在匈牙利境內至今有很多王后雕像,我在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親耳聽到匈牙利導遊對王后讚譽有加。除此以外,伊麗莎白皇后在內政外交上無甚太大建樹,最後二三十年她常居海外,遠離國家,不問政事,選擇做影子皇后。

她和表兄弗蘭茨的婚姻,從深愛到疏遠,後來常年分居,靠書信維繫感情,婚姻名存實亡。雖然如此,在弗蘭茨心中她的地位無可替代。據說她的死訊傳來,弗蘭茨喃喃低語:「她永遠不知道,我有多麼愛她。」弗蘭茨在一戰期間去世後,兩人在皇家的地下墓室裏並排安息,永遠相伴。

茜茜公主的傳奇故事從一個偶然開始,在另一個偶然裏結束。一八五三年,她母親和姨母、奧地利皇太后,安排相親,本欲撮合她姐姐海倫公主和表兄,偶然帶上妹妹同行。相親見面時,表兄陰錯陽差地沒有愛上十八歲花樣年華的姐姐,反而對十五歲含苞待放的妹妹傾心不已。一八九八年的行刺事件,行刺者後來供認,他計劃刺殺一名皇室成員,不拘是誰。他鎖定的目標本來是法國王子亨利.菲利普.奧爾良 (Henri Philippe d’Orléans),可是法國王子臨時改變行程沒到日內瓦來,行刺者轉而盯上了伊麗莎白皇后。兩次偶然,兩次陰錯陽差,一代傳奇就此展開,又遽然謝幕。時也?命也?令人喟嘆。

走出右邊展室,我們來到最後一間展室,左面展室在門口標明不允許拍照。這裏莫非正在裝修嗎?門口懸掛一道黑色布簾,裏面還有一道,隔開一部分不能參觀的地方。布簾使展室光線幽暗。進門迎面是幾個玻璃展櫃,裏面陳列少數當時的器皿、用具、首飾。在另外一道布簾隔開的一角,一個展櫃特別引起我的注意。那裏有一張照片,是一身黑衣的伊麗莎白皇后,照片旁是一把棕色扇子。下面有介紹說,伊麗莎白皇后在兒子皇儲自殺後,深受打擊,從那時起只穿黑色衣服。一身黑衣棕色扇子遮面,成為她晚年的招牌形象。展櫃旁邊的角落裏,衣架上一條黑色長裙被撐開,那是伊麗莎白皇后曾經穿過的裙子。

交替注視角落裏的黑色長裙和展櫃裏的棕色扇子,腦海裏身穿黑裙手拿扇子的伊麗莎白皇后和髮辮細密頭戴鑽石髮飾的茜茜公主交替出現。半晌轉身,推門走出前再次回頭,有人走動帶起一絲微風,黑色長裙的下擺輕微顫動。

走出博物館,或者說「紀念館」,陽光陡然耀眼。回過頭來,橘紅色的建築,建築前的伊麗莎白皇后銅像,高貴、美麗,卻……,在陽光下閃著一絲寒冷的金屬光澤。

施塔恩貝格湖蔚藍的湖面波光粼粼帆影點點,對岸群山逶迤連綿。(作者提供)

告別伊麗莎白皇后博物館,我們走向茜茜公主故居一一波森霍芬堡。

波森霍芬堡離皇后博物館不遠,步行下坡,走過一個路口,在正前方即可看到一座龐大的建築物的後牆。

慢慢走近,從後牆轉到側面入口,沿路綠色籬笆圈地為牢,正面灰色柵欄擋路而立,攔住我們前進的腳步。抬頭遠望,波森霍芬堡氣勢宏大外觀宏偉,淡黃色的牆壁淡雅柔和,整潔到似乎上個月才粉刷過,周圍綠茸茸的草地夢一樣鋪展開來,柵欄後一個簡單的石堆裏,幾股水柱湧起,水珠在陽光下閃爍。

無法走近參觀,我們只能遠遠繞宮堡一圈。茜茜公主的父親擴建的馬蹄形新宮,連接新舊兩處的禮拜堂,老宮四角塔樓建築,一一走過看過,最後停在波森霍芬堡偌大的綠地公園前,好大的綠地,草色葳蕤,綠樹成蔭。

不得入內,我們只好走向湖邊,在那裏回望波森霍芬堡,彎彎小路穿過草地通向宮堡。茜茜公主,她曾經在草地上奔跑,在花園裏歡笑,在小路上縱馬,在樹林深處喁喁私語嗎?

佇立湖邊,享受夏日金色的陽光。眼前,施塔恩貝格湖蔚藍的湖面波光粼粼帆影點點,對岸群山逶迤連綿。茜茜公主在一個明媚的春天乘船出發,走向戀人開始新生活,她站在船頭向歡呼的民眾揮手致意時,多瑙河的河水也曾經這麼藍,這麼清,這樣輕輕蕩漾嗎?

我們沿著湖邊的人行道走去,濃密的林蔭道隨湖岸蜿蜒伸展,陽光透過樹蔭灑落。初秋,伊麗莎白皇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在日內瓦湖邊徒步走向郵輪時,可曾有一縷陽光照亮她的黑裙?

我們一路走下去,隨著我們的腳步,茜茜公主曾經的故居波森霍芬堡一會兒露出一角,一會兒完全隱去。走下去,有風來,水面金光跳躍,林中光影變換。

夏青青簡介:本名宋麗娟。一九八三年赴德定居,在德國接受中學和大學教育,慕尼黑大學經濟學碩士,在德國經過國家考試認證註冊的稅務諮詢師,現在德國《南德日報》媒體集團擔任內部諮詢工作。從二Ο一一年開始活躍於歐洲華語文壇,作品以散文為主,參與出版多部海內外合集,出版個人散文集《天涯芳草青青》以及紀實文學集《萊茵河畔的華人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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