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吳冠中學畫記

張文斌

吳冠中給張文斌的評語。(作者提供)

一九五五年,我由內蒙古大草原考入北京師範大學圖畫製圖系。那時候北師大已全部搬入新街口外的鐵獅子墳,只留下音樂系和美術系在和平門的老校址。校園裏高樓林立,我們住的樓叫「五三」樓,大概是一九五三年建立的吧。

北京的秋天很美很甜,美術系的辦公室設在一個小院裏,附近還有幾個套院。院裏有幾棵棗樹,秋日的斜陽下紅紅的棗兒在微風中輕輕搖動,甚是誘人,看到這麼多的樹這麼多的古老建築,我們這些十七、八歲的孩子一切都覺得很新鮮。課餘時,有的同學到附近的琉璃廠榮寶齋看畫,有的去和平門老城牆下畫速寫。北京的小院子很有味道,走進去看著樹杈交錯、黑中透紅的棗樹在四四方方的院子裏,垂下黑色的、彼此擁抱的、相互襯托的枝葉,很有意境。那紅紅的棗兒也給人帶來了食慾。院中寂靜無人,一種好奇的心理促使我有了爬上去的願望,從小我就很淘氣,爬樹上房都是常事,有時敢在房上騎豬玩。摘下一個嚐嚐真甜,接著又摘了幾個裝在兜裏,正在高興之際欲聽見下面有人在喊「下來」,我也沒有理會,繼續摘另一個大枝,又聽見講:小心有洋剌子!喔,什麼是洋剌子?我慢慢爬下樹,見一中年人穿一身灰色便裝,繫一深色領帶,神采奕奕、風度翩翩,猜的出是我們系裏的老師。他看著我下來後,便直奔系小院走去。他是誰? 不認識!兜裏裝了幾顆小棗還可以再摘幾個,搖了搖樹,用腳使勁往樹上一踹葉子落下不少,同時看到胳膊上爬著一支綠色帶刺的蟲子突然疼痛難忍,直甩胳膊才把那個東西甩下去,胳膊已經紅腫起來了,疼得我直掉眼淚,再想起那位老師的話,好厲害的洋剌子!

張文斌作品。(資料圖片)

剛開始上課,班裏同學很多,是寫生課,由老師帶我們去北海畫風景,要畫一個星期,畫室和系食堂在一個長院子裏,吃完早點後大家相繼走向畫室時,發現門開著,一位先生正在往玻璃框子裏裝水彩畫,是他早上在附近「大柵欄」畫的寫生,畫面水汽淋漓,很有生氣。再一看那位先生,噢!他不是剛才讓我從棗樹下來的那位嗎?聽說他就是剛從清華大學調來的吳冠中老師。以後的五天,早飯後,大家便跑回畫室,爭著欣賞吳先生的新作品。記得第二天看到的是一幅《團城白皮松》的水彩畫。北海團城到和平門是有段距離的 ,吳先生每天清晨都是騎車返回畫室,裝畫入框。他語言不多只談他寫生的過程。這種示範作用給我們留下深深的印象。寫生時,同學們散在公園內各處,先生要在園內四處尋找,並一一輔導。這一天我選中了高出白塔下透過一白牆園門望向遠處的一景,從高出望向遠外看的鼓樓、什剎海、後海,在輕柔透明的晨光下,淡藍色把它們融成了渾然一體的畫面。我決定選在這裏起稿時,吳先生走了過來,我忽想起那一天……有點不好意思,他笑了問:那天被洋剌子剌了吧?我點點頭,說當時疼得厲害。吳先生倚在石頭上隨著我的視線在觀察輔導。他說:這個地方的遠處,鼓樓、什剎海、遊船能相互補景,也有層次,畫出來容易顯得豐富多樣。但是近景,如門、牆等一定要用心組織。你看那白牆斑駁的殘疾,色彩很豐富。加上那些曲線的瓦,直線的牆,圓線的門,構成已很有變化。中國畫理論講究「遠山取其勢、進山取其質」。在構圖上講究「起、承、轉、合」。「起」就是近景,這是中國畫家長期實踐的結果。你要畫的近景實一些,遠景虛一些。所謂「實」是指近景畫的具體,形、線要明確。近景是一幅畫成敗的關鍵。吳先生的指導語重心長,使我豁然開朗。往事歷歷,現在回憶起來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參加工作後不久,我搬進了中國美協分給我的房子,就在後海南岸,吳先生住在什剎海北岸,也就是第一次接受吳先生輔導所畫的那個景區內。我們也就成了鄰居。人與人相識和了解,有時是很奇特的,所謂「一見如故」只是一個誇張的形容詞而已,生活中是很少的。我和吳先生的接觸就是一個例子。我也經歷過和吳先生意見相左而後又相互理解的事。

吳先生是一位成功的藝術家,也是一位成績突出的教育家。他的畫熔東西文化於一爐,創作出很多優秀的作品,在藝術教育上也是成績斐然,他教過的學生可以用四位數來統計。這幾年我在巴黎、羅馬、漢堡、布拉格等地,也見到過不少他不同時期的學生。吳先生對他的學生也是念念不忘。記得一九八八年二月吳先生和夫人朱碧琴師母參加新加坡國家博物館主辦的畫展開幕式,回來後先生講在新加坡的情況那次活動,安排很滿,很難擠出自由活動的時間。有一天接到一個學生的電話一對老師大的畢業生夫婦,那二位來拜訪過多次都被擋駕,先生知道是老學生後非常高興,向帶隊提出無論怎樣忙,也一定要見見。先生和師母提起那次回見心情仍然很激動。談話中充滿了對學生的感情。他向我們形容兩個學生當年的模樣。有聲有色,心情很激動。前些時候,在維也納中國駐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汪代表離任回國舉行的告別宴會上,主持人是新上任的駐聯合國大使和夫人。我和汪代表是老朋友兼畫友,他曾贈我一幅《墨竹圖》,臨別之際我也送他一幅油畫《維也納雪景》。畫被大使和夫人看到,大使問我在哪兒畢業?跟誰學的畫?我說我跟吳冠中學畫五年,既非高才生又不是得意門生,而是一個起步比較晚的學生。這是事實。但我有個特點,學老師的勤奮勁、學他畫速寫的那股韌勁。幾十年來,我養成一個習慣:隨時畫速寫。贈給汪代表的那幅油畫,就是根據速寫加工完成的。去年十月到法國戛納,行前,老伴要帶攝像機,我說拿東西甚好,但不如畫速寫能撲捉第一感覺,短短幾天畫滿一本。 十一月隨旅行團到丹麥,巧的很,同團有三位奧地利畫家一路上他們拍照攝像忙個不亦樂呼。我呢,一支筆、一個本畫得輕鬆自在,一部分一部分完成,把看到的東西重新組合,構成一幅幅畫面,是相機抓拍不到的。這是受吳先生影響的結果。大使夫人也講她是五十年代清華土建系畢業生,也是吳先生早期手把手教出來的學生。吳先生教他們水彩畫,大使夫人憶起學畫的過程很動感情。大使說他很喜歡吳先生的江南水鄉畫。談話中圍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為我們師承同一老師而高興。所談的話題幾乎變成吳先生作品研討會。我加了一句:今年是吳先生七十七歲高齡,大使緊跟著話茬說:請大家舉起杯,祝賀你們的老師,吳冠中先生長壽,生日快樂。幾十位中外來賓共舉酒杯其情奇景,使人振奮。

吳冠中作品《青衣江》。 (資料圖片)

我不禁想起往事:五十年代末政治運動多,學校裏的正常教育已無法進行,畫室門被鎖。領導讓大家「敢想、敢幹放衛星」系裏一位老師畫了一幅油畫《畝產萬斤糧》。畫面上一群孩子竟然在稻子上任意翻滾,而壓不倒稻穗,像這樣假而空的作品,居然被選送參加國際性的大展。也在這時吳先生開始新的探索。我看到《人民文學》發表的為詩歌配的一批批插圖小品。都是一些創新的白描畫,構思新穎、線條優美、生動活潑,一看就知道來自平時畫速寫的積累,以至於現在看到他的《青衣江》、《江岸》、《燕子尋故人》等作品時,馬上想起那批插圖。而當時我們學校卻正在刮起一股不要「基礎課」的風。一天學校就餐時,我們系一同學突然站在凳子上發表起演講來,中心話題是號召大家抵制「基礎教育課」,砸爛基本練習。他的話當即遭到全系同學反對,大家氣憤地把他轟出飯廳。

其實他的煽動是有來頭的,我們哪個班是先進集體,就要有點先進的革命行動。不知道上面從哪裏搞來幾套連環畫腳本,全班打破專業界線,重新組合,以腳本為中心編成幾個組。我被編入「小鴨子找媽媽」組,這是一套二十餘幅的低幼兒連環畫,要集體構思,不用老師輔導,要搞群眾運動。當群眾們創作快進行不下去的時候,系裏終於派來一位指導老師沒有想到竟然是吳冠中老師,因為那時候吳先生因為宣傳波提切利、尤脫利羅、夏凡納等西方畫家,已經被當做宣傳資產階級學術思想的典型,遇到了很多麻煩,這時讓他來收拾這個局面,真讓人捏把汗。

張文斌簡介:一九三八年生,一九六Ο年畢業於北京藝術學院油畫專業,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奧地利中國文化藝術交流協會主席。曾任中國美術家協會《美術》雜誌、人民美術出版社、民族出版社編輯、編審。

張文斌是一位旅居海外的著名畫家,他以風景畫享譽歐洲話壇。並以富有濃郁的東方情調的彩墨畫贏得榮譽、地位和西方國家的尊重。這位吳冠中先生的弟子受前輩影響極深,他也兼善國畫和油畫,並在色彩方面獨有造詣。張文斌是一位十分勤奮的藝術家,豐富雄厚的生活基礎與寫生練習孕育了其個性鮮明,豐富絢麗的藝術風格。他的繪畫語言趨向於具象與抽象之間而摒棄了具象的模棱與再現。而對色彩的格外貫注又使他的作品中有充盈的激情與創造力。而其獨特的色彩表現力營造了一種油畫的平淡天真,其油畫作品是藝術家創作才情與色彩造詣的綜合。藝術家選擇一個較低的視角進行創作,表現了一種全新的視角經驗。而淡雅的設色則令作品散發著寧靜的氣息,並表現為對這一類題材作品在色彩上的成功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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