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看得幾清明」 ——清明節的歌

夏青青

春天萬物復蘇,大自然又一次開始吟唱四季輪迴之歌。

早春時節,數月來為之奔忙的工作收尾在即,心頭如釋重負,卻也悵然若失。週末早上佇立頂樓落地窗前,享受片刻清閒。難得一連數日好天氣,冰雪完全消融,陽光慷慨地撫慰大地,藍天縱情擁抱人間。花園裏的籬笆、草地和樹木還沒有從冬眠中醒來,角落裏每年率先怒放的連翹依舊矜持著,不肯啟齒笑響春天。

時令還早,我暗想,還沒到復活節,也沒到清明節呢。

清明節。心微微停頓。

父親在清明節前夕與世長辭。父親,給了我生命的人,我人生中的第一個老師,我曾經的語文老師、班主任,對我的人生影響至巨的人。他,走了五年了……

寫點什麼吧。為了他,為了我。

他和我,我們都愛文學,愛音樂。隨手搜一首歌,有關父親的歌,偶然點開楊洋和佟鐵鑫在春節晚會上對唱的歌曲《父子》。畫面展開,一個中年男子和一個青年男子坐在台階上,黃色背景牆上寥寥簡筆勾勒出一對父子的形象,音樂響起,青年男子楊洋的歌聲響起,背景牆上父子的形象隨之改變。

第一遍我沒有專注聽歌,目光更多地被背景牆上簡筆描繪的父子生活場景所吸引。一個幾歲的小男孩赤腳坐在床邊,年輕的父親端來一盆水,是要給孩子洗腳吧。多年後父親年邁,已經壯年的兒子端來一盆水,要給老邁的父親洗腳。雨絲滑落,年輕的父親撐開雨傘罩住兒子。樹葉飄黃,長大的兒子攙扶年邁的父親走向遠方。

螢幕上不斷再現不同年齡段的父子形象,一再看到父子二人並肩走去的背影。一幕幕再平凡不過的生活場景,勾畫出一對父子在歲月中的變遷,年幼的孩子長大了,年輕的父親蒼老了,曾經挺拔的脊樑佝僂起來,曾經瘦弱的身軀強健起來,父子角色互換,一度照顧兒子的父親現在需要兒子照顧,一度被照顧的兒子現在轉而照顧父親。

歲月無情,人間有愛。我的眼睛濡濕了,看到父親,看到我自己。一曲既終,即刻點重播。第二次才專注歌曲傾聽歌詞,專注演員聆聽演唱。

如果你是一棵參天大樹

我就是一粒種子

你寬大的樹蔭把我守護

我每天眺望你的高度

等到有一天你慢慢長大

也許我的枝幹早已乾枯

無論你的繁華蔓延何處

不要忘記腳下那片泥土

舞台上父子相對傾訴「心裏滿滿的愛,可是說不出」,我沉浸在歌聲中,深陷歌詞裏,看著楊洋淚流滿面深情地唱出兒子對父親的愛時,眼淚霎時沖出眼眶。

五年前的春天,清明節前夕,週六一大早,我匆匆趕往醫院,衝入病房,一聲聲呼喚,卻再也喚不醒父親!

在醫院處理最急迫的事情後,我乘車來到常去的教堂。推開教堂沉重的大門,一步步走向祭壇,再轉入主祭壇旁的小教堂。那是我經常祈禱的地方,隱蔽的角落非常安靜。哪知那天那麼不巧,小教堂裏竟然坐了不少人。我猶豫一下,還是走了進去,在長椅上跪下來雙手合十。

那天在那裏的人顯然在慶祝孩子的洗禮,第一排座位上坐著一對年輕的父母抱著一個嬰兒。我坐在角落裏默默流淚追悼逝去的父親,身邊數米之遙的地方一個幸福的家庭在為他們的孩子祝福。有人走上祭壇祝禱,有人談起吉他歌唱,人人喜氣洋洋,笑顏逐開。而我,我只有心痛,只有眼淚。

閉目祈禱。我在清明節前痛失父親,他們在復活節前為孩子祝福。人生就是如此吧,有生必有死,有歡樂也必有悲傷。生命輪迴,人生起伏,這是人生定數。父親和我,我們曾經擁有彼此,曾經共渡快樂時光。如今父親走了,我還擁有回憶,永遠的回憶。

在故鄉,父親和我,我們曾有三年時間朝夕相處。跟純真的孩子們在一起,那是父親一生中的黃金年華。跟父親在一起的朝朝暮暮,那是我人生中明媚的花季。「如果你是一棵參天大樹,我就是一粒種子。你寬大的樹蔭把我守護,我每天眺望你的高度。」我跟著音樂哼唱。等到有一天你慢慢長大,也許我的枝幹早已乾枯。我淚眼模糊。那天父親安詳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覆蓋一條醫院特地準備的五彩紗被,彷彿駕著祥雲進入色彩繽紛的樂園。那是父親留給我最後的形象。「無論你的繁華蔓延何處,不要忘記腳下那片泥土。」我沒有忘記。我心裏有滿滿的愛,可是說不出……

一曲終了,再次重播。

篤篤篤,有人敲門。我沒有馬上回身,而是側頭不經意地拭去淚痕才轉過身。進來的是大兒子。他敏感地察覺我情緒有起伏,狐疑地問:「你沒事嗎,媽咪?」

「沒事,一切都好,就是聽歌,有點傷感。」我輕描淡寫。

大兒子「哦」一聲,知道母親偶爾多愁善感,也就不以為意。

「我有一位朋友今天過十八歲生日,因為疫情沒法慶祝,我們想在公園裏見面,只有我們兩個人。媽咪,我可以去嗎?」大兒子開口。

我打量面前早已比我高大健壯的兒子,那個小小的需要我保護的嬰兒哪裡去了?他,雖站在我身邊,卻分明在一步步走遠,走向他的人生。

「可以去,但是要懂得保護自己,不要大意。」我沒有理由反對,終有一天我必須放手讓他擁有自己的人生。

「等我回來,我們可以一起學習嗎?」大兒子再問。

「當然可以。」我微笑。

「如果你是一棵大樹,我就是一粒種子。你寬大的樹蔭把我守護」——

篤篤篤,敲門聲又一次響起。這次進來的是小兒子,他來找媽咪陪他練習數學。

一分鐘後,母子並肩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課本和練習紙。母親指指點點,孩子寫寫畫畫,時而卡殼側頭沉思,時而拿起計算器猛按。母親時而以手支頤注視計算中的孩子,時而靠在沙發上感慨,孩子這麼快就長大了!「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這樣對嗎——?一個聲音猶豫著嗯?我拉回目光看向草稿紙,伸手輕輕點了一下。小兒子看看媽媽,再看看草稿紙,思索片刻猛然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用力劃去剛剛寫下的答案。媽媽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微笑不語。

兩個小時飛快過去,小兒子合起書本。「不要再多做一點練習嗎?」我明知故問,「那要不要練習中文?」孩子已經起身,邊走邊說,「也許下午吧」。

孩子離開了,獨自坐在沙發上,陽光靜靜地照進來,照著身邊空空的位置。十幾年間多少次坐在這裏陪孩子學習,學習結束孩子起身離去,留下我目送他走出我的視野,終究我也只能看著他遠去的腳步給他祝福。

拿起手機搜索這首歌,點了單曲迴圈。起身走到窗前,環抱雙臂,凝視窗外的虛無。

清明節將至,什麼時候去掃墓呢?清明節跟復活節接近,那時春天也該復活了吧?我不禁神馳墓園。

德國的墓園像公園一點也不陰森可怕,祖父去世二十年來多少次在墓園進進出出,早已熟悉那裏的四季景觀。今年復活節比較早,林蔭道邊的樹木應該還沒有穿上綠裝,可是草地上盈盈綠色會溫潤雙眼,星星點點的藏紅花點亮草地,黃燦燦的連翹笑響藍天。慢慢走過林蔭道,走過曾跟父親一起坐過的長椅,走過我們一起看過的參天大樹,樹上的青藤綠油油的。在青藤間飛舞的蝴蝶呢?

目光搜尋,驀然一群白色的翅膀扇動,碩大白色的翅膀在枝頭顫動。哦,白玉蘭!一樹繁花照眼,一樹白鴿飛翔。

白玉蘭,每年春天總期待相逢的白玉蘭,我放慢腳步。就在這裏坐一下吧,在我們曾經並肩坐過的長椅上,讓陽光溫暖我,也溫暖我身邊空空的位置。放眼墓園,春天是還沒長大的小姑娘。父親,當年你看我也是這樣吧,一個沒長大的小姑娘,你手把手教我讀詩歌寫作文,聽我朗誦。讓我再給你朗誦一首詩吧。清明時節,玉蘭如雪,儼然蘇軾的〈東欄梨花〉再現。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輕聲朗誦,品味詩意。如癡如醉間,敲門聲響起,大兒子推門進來說,「媽咪,我回來了。」

「過來,媽咪想到一首古詩,講給你聽。」我招手。

「媽咪——!」,大兒子拉長聲音,「我們現在可以一起學習嗎?先學數學,再學經濟和法律,我下周還有考試呢。」

「可以」,我微笑,「不過過來陪媽咪聽首歌,聽完我們就學習。」

大兒子走過來,站到媽媽身邊。

「如果你是一棵參天大樹,我就是一粒種子。」歌聲飄蕩。我側頭看看身邊的孩子,早春的陽光照亮他朝氣蓬勃的面龐,一棵挺拔的小樹在伸展枝葉。

清明時節春天復活,萬物復蘇,萬千種子在發芽,在成長。

寫於二Ο二一年三月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夏青青簡介:本名:宋麗娟 。一九八三年赴德定居,在德國接受中學和大學教育,慕尼克大學經濟學碩士,德國經過國家考試認證註冊的稅務諮詢師,現在德國《南德日報》媒體集團擔任內部諮詢工作。從二Ο一一年開始活躍於歐洲華語文壇,作品以散文為主,個人散文集《天涯芳草青青》二Ο一七年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多篇作品收入不同版本的合集。自二Ο一七年起主要致力於「萊茵河畔的華人」(旅德華人風采實錄)系列採訪寫作,在歐洲報刊連載,迄今發表四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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