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赤子心──懷念詩人何達

潘明珠

有人說兒童是天生的詩人,我想起何達,這詩人心中永遠有兒童。

受《香港作家》網絡版的張志豪編輯邀稿,我再一次打開記憶的時間囊,翻看我們與何達一起拍的照片,還有他寫給金英姊姊和我的一大疊信件、創作速寫簿……何達燦然的童稚般的笑容,像蒙太奇般閃過我眼前,一幕幕往事歷歴在目……

我認識何達那一年,正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文藝少女,他大概有四十來歲(當時我不知他年歲),我已叫他何達,沒有先生或老師的稱呼,大概因我少不更事,也因何達聽了就說好! 隨即也親切地直呼我們名字:明珠,金英?真是兩姊妹嗎?

何達那笑容親切,不單不像一些大作家那様大款,拒人千里,反而像平輩朋友一般,所以一開始,我們便熟絡起來了。

何達強調:「我們常常要保持孩童的好奇心來看世界,細緻觀察,那樣會有很大的啟發。」(作者提供)

我和姊姊報讀了何達於中大校外課程的小說創作研習班,他一身紅衣、白短褲和運動鞋,輕鬆走進課室,跟一般老成持重的教授很不一様。

何達講課活潑生動,感情充沛,板書文字漂亮,不坐,走來走去滿場飛舞般,令人很投入,也不敢失神。何達講到高興時,會即舉例,又直接朗誦一首詩,帶我們漫遊在文學的美好意境之中,激發了我們的想像力和創作靈感。

他強調,我們常常要保持孩童的好奇心來看世界,細緻觀察,那樣會有很大的啟發。

在這寫作班完結後,我和金英姊姊大膽的問:可以繼續跟你學習麼?何達眼裏一閃,微笑也一口便答應了:好,你倆就像一雙羽翼,想在文學天空飛翔吧!

他像小孩子般歡迎兩個小妹子到訪一起玩!後來更寫了一首詩《雙》送給我們。說真的,我覺得他特別疼這對文學小妹,或因投緣知交吧!  記得那些年,我們差不多每星期都會去到何達的家,那是位於銅鑼灣蟾宮大廈的家。

我們探訪他,請他吃飯,談文說詩。那大廈是很古老的建築,舊式升降機門打開了,還要向右拉開一道百摺閘,再關上,才能啓動。每次去探訪何達,我都興起開關這老舊升降機之玩意,而窩在他住的唐樓一角,在鐵窗架、書牆旁(他屋內所有牆皆是書櫃) ,跟何達聊天、談藝說電影,對我來說,每次都有新發現。

金英姊姊曾學書法和篆刻,是陳語山老師的入室弟子;何達說:我很少收弟子,但你們兩個,可以做我的入室弟子呀,歡迎!

其實,作為入室弟子,金英姊姊恰如其分,她的詩很早在中五時,已獲青年文學奬了,她為何達寫試序,又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收錄於何達的詩集中哩。

而我比較欠勤,沒有何好成績,常沒帶文章交來,何達也不怪我,知我愛看電影,他教我寫影評,會因材施教。

一九八○,何達和潘明珠在何達書房。(潘金英攝)

有一次,何達向我倆展示了一些很美麗的紙,他問:猜猜這是從哪裏來的?

猜不著哩,美得似珍寶,原來是牆紙來啊,圖樣多彩,那可不是買得到的。他引得我們想在上面寫詩!

他用這些美麗的牆紙樣版,叫我們玩「速寫」遊戲,就是在限定的時間內寫,看能寫點什麼!我看看他的計時鐘,便匆匆寫了一首「時間到了」的詩。

何達很認真的看,還在字裏行間畫上彩色的,不同的線條,有處還加了圈圈點點;他說,那就是他覺得精彩之處,所以用多種顏色來圈出來,醒目一些!這種多感官點評法,我從他身上學習了,後來和金英姊姊,都用這種色筆圈點的方法,評改小朋友之文章,很受歡迎哩!

作者和姊姊金英差不多每星期都會和去到何達的家學習,談文說詩。(作者提供)

在何達的書房,談著談著,我就引我的詩,說時間到了,建議傍晚六時,趁食客不擠擁時,一起去吃晚飯。我們散步去到鵝頸橋,那裏的海鮮檔開始熱鬧的晚市,何達跳蹦蹦像個孩子發現寶藏一樣,指著魚缸裏最大條的魚,就說:「給我大鯇魚,一條!」我心想,我們三個人怎吃得下超过三斤近四斤的大鯇魚呢!但我們知道,何達獨居,平常忙寫稿,有時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這時,一條大鯇魚咚一聲上桌了,我們食慾大振,魚肉質很鮮味,何達大啖大口的吃,像個大孩子嚐到人間美味,豪氣得很,姊姊見他愛魚,示意我夾魚尾,把大塊魚腩魚鮫都給他。之後每次經過鵝頸橋大排檔,我都不禁想起那個鮮活飄香的畫面。

九年前林曼叔先生非常有心,不計成本出版何達作品評論集,我和金英姊義不容辭,大力蒐集何達遺下的文稿交給曼叔先生。世上人情冷暖,香港社會現實,商業金錢掛帥,沒財力、權力,更沒有機心的詩人,在俗世中常會吃虧,也不大受重視,人走茶涼,令人嗟嘆。幸好仍有稀少的有心人。

記得何達常常掛在嘴邊,劉以鬯有恩於他。

一九八二年初,他從外遊返港,因為有一段很長時間不在香港,返港後他原本在報章的專欄地盤,竟都被腰斬了,影響他生計,一時間很失落。當時,劉以鬯迅即為他安排了在《快報》寫新的專欄,他非常開心的告訴我們。

「你姊妹們要助我!我們一起構思專欄名字好嗎?」

「取個什麼詩意的名字呢?」何達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這是他思考或推敲時常有的動作。

「簡潔有內涵,美麗而有意境的……」潘金英提議說:「呀,你筆名中有何思玫,那用玫瑰園……」
「對!玫瑰園!」何達高興得像已走進美麗的玫瑰園似的喊:「就用這名字,好!」那天晚上,何達說他詩意澎湃,已連續為這玫瑰園寫了十多首詩,我深感何達寫詩,有如音樂作曲家,靈感到了,如流水淙淙,渾然天成!

何達心內滿溢童心的一面,不是很多人知道,何達曾為兒童寫過不少故事和詩歌,我覺得他很多作品可介紹給兒童看,就協助整理,把稿件交給獲益出版社的東瑞主編。東瑞是有心人,很快便編成和出版了何達《喜愛兒童的果樹》一書,收錄了他的童詩及故事,他幻化為小魚、小鳥、小騎士、小船長,用孩童眼睛看大自然;作品中有一棵特別的果樹,兒童在它的護蔭之下,想像力得以暢任奔馳。何達擁有童心和一支妙筆,能把小朋友身邊平平無奇的東西,變得新奇有趣,把普通的事物用新的角度來寫,例如會由心靈來操縱的原子鞋,會飛的豬,由火星打來的電話,有神奇魔力的畫筆,會用鐵絲弄成一把鑰匙的猴子,會長出只有小孩才看得見、摘得到果子的奇樹……這是多麼有趣的構思啊!

我想告訴讀者,詩人何達,同時是和兒童心靈相通的詩人,他在作品中,用詩一樣的語言和讀者交談,在他的作品中,那激情和火熱的心永不消失,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多麼值得我們收藏、珍惜、翻閱。我們懷念他,讓我們多些通過他的作品,走進他美妙的、浪漫的詩意天地吧!

潘明珠簡介:中英日文翻譯、香港作家聯會理事、大細路劇團董事,公職任香港康文署文學專業顧問、香港書展文化顧問。並於文匯報及校園報寫專欄,主持香港電台文化節目《文學相對論》。近著有《心窗常開》、《三棱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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