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遐想

彥火

故鄉的雪

自幼對雪便一廂情願地思慕著。

長年居住在常春的南國特別嚮往北國飄雪的風光。

我的童年是在家鄉福建的小山村裏渡過的。山村的冬也很冷凍,尖峭的風濤把我的口唇、手背都扒開長長的裂紋。在痛楚中,我還眼巴巴地想像雪花飄零的情景。

山村雖然也常常在寒夜中悄悄地凝霜,但下雪的機會很微,有一次,在灰黯的昏晚中,我瑟縮著頸步過天井,天井閃爍銀芒芒的白花點,大喜過望,一邊嚷著「雪!雪!雪!」一邊手舞足蹈。

雪沒有生腳,因而來時不意的悄悄。

我佇立天井,仰著臉,伸開雙手,讓雪花舔著,感覺著沁人的冰涼,雪花觸著體溫,融化了,融化在濕濡的水氣中。

自此後,便很難得再見一次雪了。

沒有雪,卻有冰。在山村每屆深冬,打清早起,溪流、水池都結成一層薄冰。

我們幾個村童便相約起個大清早,每人攜著一個玻璃瓶,跑到山邊的溪流,撈起水中的冰塊,往瓶中塞,聽說把瓶中的冰水密封了,待到暑熱天時把它喝了,可以有解暑的作用。

我忘了後來有沒有喝隔一冬春的冰水,只覺得這童年的玩意一直嵌在腦海中,竟沒有變黃褪色。

來到這個海島,要看到雪更難乎其難了。在嚴冬的時候,也偶爾聽到飛鵝山飄雪的消息,但這只可以從報紙和螢光幕的電視消息看到,畢竟太疏遠了。

有一年十一月跑到日本,原來有一個願望也是想去看日本的雪景,但東京的溫度徘徊在七八度之間,雪始終被排拒在聳拔的大廈之外。

後來在一次參觀日本的華嚴瀑布,倏地見萬千純白晶瑩的小雪花飄灑而下,銀潔耀眼。

同行的女隊友,立即跑到紛揚的雪花中,要求與雪留影。有幾個年輕的男隊友,索性掀開衣領,敞開胸膛,讓雪花飄進他們的胸懷,去感染經雪撫拂後的沁人的冷澈。

他們說,他們是打從呱呱墜地第一次見到雪。

再有一次是在富士山的五合目山腰,聽說氣溫是零下二度,隊友都往賣紀念品的商店鑽──那裏有暖氣設備。

我拿著照相機,飛也似地跑到山處,為披著銀裝的富士山照像,一氣拍下十多幀,直到手腳都僵麻了,才往回程路跑。

因為見過雪,也熬過冷,當天晚上在山中湖酒店吃神戶牛火鍋格外的滋美和滿足。

曼哈頓的雪

日本谷崎潤一郎的《細雪》改編成電影,曾在香港公映,頗受歡迎。電影有一組鏡頭,是描敘細雪紛飛的日本小鎮,美致引人。

細雪,予人溫煦怡適的感覺。來時杳然,純潔一如天使,輕撩細撥著指尖兒,為冷得發抖的天地編織著緞白的冬大衣。

細雪紛披,又如一張網狀的皚亮的少女披肩。

初到紐約,曾為早來的柔情如絲的細雪,渡過不眠之夜。

我住在遠離曼哈頓市中心的皇后區,過著一種孤寂的留學生活。一天入夜,仰望窗外,只見漆黑的夜空閃爍銀光,待定睛一看,窗上已綻開一朵朵初放的冰凌花。才恍然是早到的初雪,劃破這寂靜的夜。

雪片如鵝毛,飄舞夜空,墮地了無聲息。

興頭一來,兀自一個人跑到騎樓,憑欄賞雪:騁目北極蒞臨的天使,恣意向街頭的樅樹、北美松,庭前的花圃,烏黑的柏油路,篩下一遍又一遍粉白的毛屑。

長街已在酣夢中,白天繁囂、紛紜、齷齪的紐約,已被千絲萬縷的細雪所洗禮、所柔化,蔚然是一色純白溫良的姿容。

我愣愣地瞪著徹夜忙碌的細雪,為她深濃、綿綿的情意所融化。

那一簾雪夢

太陽島的冰雕

最近瀏覽的一次雪景,是大約在五、六年前的冬季,地點在哈爾濱。提起哈爾濱,很多人想起冰雕世界。

穿著厚茸茸的羽絨褸、戴著掩蓋大半張臉的羅宋帽及雪靴,迎著虎虎的北風,在一個五彩繽紛的琉璃世界裏徜徉,對於一個四季如春的南方人,是一樁令人雀躍和難忘的事。

某一天,我離開了團隊,由黑龍江小說家遲子建帶我到太陽島,瀏覽更宏偉、更壯觀的冰天雪地。

說是冰雪天地,因它的佔地面積比冰雕世界要大得多了,因為那是一個島,島的天地白濛濛一片,廣袤無垠。

在這裏,有粼粼莽莽的樹林,有白茸茸的雪屋,還有不同景物的冰雕和人畜區域。

動物區,有各類野獸,十二生肖、家禽、猛虎、獅子、大象等,真是「原馳蠟象」了;

人物區,有古代人物區,中國流行民間故事的女主角、民族英雄;

當代人物區,有不少人們熟悉的政治領袖、抗日英雄等等。此外,還有中國景點和世界景點。

古今芸芸眾生相,通過雪雕藝人巧手,一一顯現於俗世眼前。

子建說,太陽一出,天氣回暖,眼前的景物也很快消失於無,不過比海市蜃樓的生命長了一點。那是一簾夢,這是現實世界可觸而不可及的另一簾夢。語調蒼涼而無奈。

愛荷華的雪

遲子建與劉恆後來參加了美國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臨行前我告訴她,愛荷華的雪景真美,有一份文學的空靈,也許是給到來的海內外作家薰陶了。

她枯枯翹望愛荷華的下雪,三個月過去了,等了一個秋季,愛荷華的雪卻遲遲下不來,只有失望而歸。這都要怪溫室效應,地球人作的孽。

我曾在愛荷華住了一年多,我把在愛荷華河畔寫的一段文字寄給她──

愛荷華的雪,若是不來則已,如果下起來,沒完沒了,洋洋灑灑,一連幾天幾夜。

其實它是無聲無息的──驟然向窗外一望,才「呀」的一聲:

噢,愛荷華的雪!

那一條汩汩而流的愛荷華河,給多情的白雪公主籠住了,它們的愛情結晶品,是皚皚凍結的冰河。

過去,伴著愛荷華河是悠然自得的水鴨,白雪公主一來,牠們便知難而退。

上學放學都經過河岸,偶爾也看到仍有三三兩兩的水鴨在徘徊漫步,行人走過,也不驚飛。

很令我想起秦觀的那一首《還自廣陵》:

天寒水鳥自相依,十百為群戲落暉。過盡行人都不起,忽聞冰響一齊飛。

記得在愛荷華,某天天寒欲雪。聶華苓、詩人許世旭忽然雅興大發,倏地約我到湖濱燒烤,攜了酒、肉,驅車到湖畔。北風嘩嘩地死颳,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把爐子燒起來,幾個人凍得臉發紫手腳僵硬,只得打道回府,在聶家臨河的騎樓架起燒烤爐,烤著中西部特產的細嫩的牛肉,喝著伏特加,老天驀地下起細雪來。許世旭不禁吟起他的《雪中問答》:

雪呀!/今晚除了一天地的黑暗/誰敢妒你,/今晚除了我們熱切的手/誰能捧你就如捧著一朵蓮花呢?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彥火簡介:原名潘耀明,筆名彥火、艾火等。福建省南安縣人。先後任職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董事兼副總編輯、香港中華版權代理公司董事經理、南粵出版社總編輯、明河社出版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兼總編輯、明報出版社/明窗出版社/明文出版社總編輯兼總經理、文學雜誌《香港作家》社長。現職《明報月刊》總編輯兼總經理,文學雜誌《香港作家》網絡版社長、《文綜》社長兼總編輯。
現為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工作委員會榮譽委員、國務院僑務辦公室專家諮詢委員會委員、香港作家聯會會長、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會長、香港世界華文文藝研究學會會長、世界華文文學聯會執行會長、美國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成員、馬來西亞「花蹤世界文學獎」評審委員會顧問、中華海外聯誼會榮譽理事、香港新聞工作者聯會常務理事、香港期刊傳媒公會創會副主席、中華佛教學院理事、中國茶文化國際交流協會副秘書長。
已出版評論、散文二十五種,分別在內地、港台及海外出版。近著有《山水挹趣》(香港中華書局,2018年)、《大家風貌:細說當代文壇往事》(人民日報出版社,2015年)、《字遊:大家訪談錄》(人民日報出版社,2014年)等等,其中《當代中國作家風貌》被韓國聖心大學翻譯成韓文,並成為大學參考書。部分作品被收入香港中、小學教科書內。
1994年,憑《竹風.竹笑與血性》文章獲北京中央人民廣播電台舉辦之第九屆《海峽情》文學獎,首屆《四海華文筆匯》授予散文和特別獎。2009年,獲日本聖教新聞社頒發「聖教文化獎」。2009年9月,獲香港國際創價學會頒發「香港SGI」獎狀。鑒於潘先生在企業創新領域和對亞洲社會、文化及經濟方面的傑出貢獻與成就,2019年9月8日獲得亞洲知識管理學院頒授2019年度「亞洲華人領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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