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咖啡

陳永和

我很愛喝咖啡。但沒法經常喝。有人不讓。誰?我身體。

我在想,為什麼會有這種事呢?我明明愛喝咖啡,我身體也知道。它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我身體應當知道我所有的事。但怎麼就不讓我喝呢?既然不想讓我喝,就不要讓我愛喝呀。

於是我發覺我跟我身體是兩個東西。我對我身體沒辦法。跟我身體沒理可說。誰都對自己身體沒辦法,都沒理可說。它就是這麼矛盾,讓你愛,卻又不讓夠著愛。

我很愛喝咖啡。但沒法經常喝。有人不讓。誰?我身體。

一個美國女友,愛喝紅茶。但她身體也跟她作對,不讓她喝。她一喝紅茶就過敏,身上發癢。但她堅持愛喝,看醫生,醫生給藥片,她寧可一邊吃藥片一邊喝紅茶。我看她很享受。我們在一起上咖啡館時她老喝紅茶。

吞一片藥片自然是很輕鬆的事,藥片往嘴裏一放,就點水,咕嘟就下肚了。以後的事就看不見了。藥片怎麼在胃裏腸裏折騰看不見。看不見就等於沒有。

可是喝紅茶看得見。她喝得很慢,一杯紅茶她能喝半個小時。也是,想想是吞了藥片才喝的,不拖延享受時間行嗎?

所以女友一定覺得值。看得見的在享受,看不見的,看不見的就不管它了。

可遺憾的是我做不到。我沒法為了喝咖啡去吃藥。我排斥吃藥,一想到藥片進入我身體我就受不了。誰知道它會在我身體裏幹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比看得見的東西可怕多了。所以我寧可不享受也不吃藥。

開頭只是喝了睡不著。下午二三點起喝,到晚上就睡不著了,一整個晚上可以睜著眼睛到天亮。那就上午喝吧。於是就上午喝,連續喝了幾天,開頭沒注意,怎麼突然發覺胃腸就不好了,也不痛,就是不消化,東西積在胃裏,胃不工作的感覺。開頭並沒覺得是咖啡的作用。但弄了幾次最終也只好承認,於是只好放棄,不喝了。

其實我身體已經在告訴我,不能再喝咖啡了。

但又愛喝。有時候就會想喝。

我對想無可奈何。我想抽煙、我想情人跟我想喝咖啡,就同一個想。我身體無法讓我不想。誰身體都無法讓誰不想。不是我有意要去想喝咖啡,是想喝咖啡自己從頭腦裏冒出來的。它根本不聽我指揮,愛冒出來就冒出來。

我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冒出來。我嘗試過壓制,你要想我就不讓你想,把你往下壓。可我越不讓我想我就越想,有幾次弄得我恨不得立馬就喝,非喝不可,不喝就過不下去的感覺。

糾結得不行。

無奈,我只好協調我跟我身體,開始琢磨我身體跟咖啡的節奏,它需要隔多久才能接受一杯咖啡。

試了幾次以後我就找到規律了,我只能偶爾放肆一下,十來天半個月喝上一杯咖啡。

東京田端路上有一家咖啡店,二層,但空間很小,門口擺著幾個裝著咖啡豆豆木桶,要了以後現磨,特香,種類也多,任你選。

我經常走路半個多小時,到這家店要上一杯咖啡坐到二樓面對馬路的位子上。

我先聞一聞咖啡杯裏冒出來的香氣,才端起杯子嚐一口,眼睛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與行人。

我喝得很慢,慢慢品。我得到了很多快樂,超過了從這杯咖啡裏應得的。大約隱忍之後的得到總是翻倍的。雖然我完全不懂咖啡,我叫不出牌子,哪裏產的。很多東西不需要懂,不懂不影響快樂。

在阿寒湖湖畔時身邊有一杯咖啡感覺真好。

但夏天住在阿寒湖小鎮後我又開始糾結了。

找咖啡店就不用走那麼多路了。樓下,我從窗口往下看,就看到咖啡店大大紅色的招牌,裏面做的麵包還很好吃,經過店門時,都聞到裏面飄出來一股濃濃的香味。但有個小小的不足,坐在咖啡店的座位上看不到外面街。

我更喜歡坐到家對面花香酒店的大堂裏喝咖啡。

花香酒店門口每天都站著幾個迎賓的工作人員。其中有個穿和服的女子,整天的笑臉,原來是老闆的媳婦,混熟了,我就問她,我們能買一杯咖啡坐到裏面大堂喝嗎?穿和服女子笑瞇瞇地說可以。她說什麼都是笑瞇瞇的,無論是天氣還是客人。

大堂環境很好,寬敞明亮,上午九點多開始到下午四點多基本沒有客人,非常安靜,沙發寬寬大大,坐得也很舒服,從落地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阿寒湖,每天景緻都不一樣,晴天是晴天的美,雨天是雨天的美,大自然其實是微妙地不重複,百看不厭。

很奇怪,咖啡店裏泡的咖啡就是比家裏泡得好喝。

我跟女友買一杯咖啡,坐在沙發上,邊喝邊聊,一坐就是半天。

看阿寒湖時身邊有一杯咖啡感覺真好。湖天天都在那裏,我天天都看,於是就貪了,放肆了,想天天喝咖啡了。

我癡心妄想,發明了一種辦法,到咖啡店買一杯可以帶回家的咖啡,裝在紙杯裏,上面有蓋子。

我喝咖啡要加兩個咖啡奶跟兩根棒糖。

第一天就喝四五分之一,剩的帶回家放在冰箱裏,第二天拿出來,在微波爐上熱一下,再喝四五分之一,剩下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再喝。
把一次的享受分為四五次。一杯咖啡喝四五天。

但我身體又不幹了,胃又開始不工作了。

我實在弄不明白,為什麼我隔十來天半個月喝一杯咖啡可以,一天喝一點就不行。

實驗只做了一次就結束了。有什麼辦法?我只能聽我身體的。

我三十多歲來日本後才第一次喝咖啡。有時想,如果我年輕,甚至更早就開始喝,我身體會怎樣呢?

現在我算徹底明白了,年輕的時候,我身體聽我的,我是將軍,它是士兵,它任我糟蹋、作賤,熬夜,幾天不睡,狂吃濫飲,它不吭聲,全忍了。但老了,就倒著來啦,它是將軍,我變成士兵了,它讓我睡著我才能睡著,它讓我吃我才能吃,它不讓我吃我就吃不得。你年輕時越糟蹋它,它現在也越糟蹋你,你年輕時得到多少,它現在照單全部收回。

人生就這麼顛來倒去做。

只有一次,不可重來。

二Ο一八年九月二十四日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陳永和簡介:出生於福州,著有長篇小說《一九七九年紀事》、《光祿坊三號》。現兩棲於福州與北海道阿寒湖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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