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紀事

東瑞

春季,寫過〈春天的邀請〉、〈春之誕〉;夏季,寫過〈這年夏季,在八王子〉、〈那年夏季,金門悄悄〉、〈期待涼涼夏天〉;秋季,寫過〈相約在深秋〉、〈深秋.北京〉、〈愛在深秋〉;冬季,寫過〈冬天的回憶〉、〈鎮江的喜劇〉、〈小站〉、〈相約在冬季:上海〉、〈飄雪那天,我們在京都〉……季節大樹的年輪不斷遞增,歲月的色彩需要周而復始,我們人人都要經受生命四季的洗禮,無法逃脫。

是的,每一季都有每一季不同的內容和心情,以冬天為多,從愛讀童話的年代就開始了,尤其是安徒生那篇〈賣火柴的小女孩〉。一位小女孩縮瑟在冬天冰硬的街頭牆角賣火柴,夢中一家人圍著聖誕烤火雞吃,火柴沒人買,最後自燃取暖,火柴燒完,自己也凍死了。感人的童話,只有充滿博大愛心的作家才能寫出來。這篇童話讀得我淚下,從此明白一位寫作人,首要的就是必須具有一顆平凡又偉大的同情心。我決心向他看齊,也寫出我心目中無數小人物群像的美好心靈。

冬季既是大自然的最末一季,也是人生命的終結。羅曼.羅蘭就說過,人生是單程路,不出售來回票。樹葉飄零腐融為肥泥,先人燒成灰燼,子子孫孫會繁衍不息,代代相傳。

二○一九至二○二○年爆發的全球新冠肺炎病毒就始於二○一九年冬季,經歷春夏秋冬,疫情波浪式起伏,到了二○二○年末的冬季又進入高潮,叫人無奈驚恐。我們二○一九年冬天的最後出遊記錄,則是兩次,一次是十一月受邀陪劉以鬯夫人到寧波出席劉以鬯作品研討會,還遊覽了杭州、上海、嘉興和蘇州;第二次是赴金門出席金門縣文化局資助的、我的散文集《金門老家回不厭》的集體發佈會兼遊覽。回港後,疫情就爆發了。二○二○年一月二十七日我們一家人拜年的時候,就開始戴口罩了,也開始堅守在家。大半年,從膽戰心驚、不敢上街,到慢慢調整心態,加強自我保護,以趨漸漸放鬆,定期出門購物、運動,到學做家務、狂寫文章……這不一樣的冬天,過得總的來說還是鬱悶而不痛快的。

然往昔的冬季,則彷彿可堪回憶和咀嚼。

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作者與小表妹於北京頤和園昆明湖。(作者提供)

六十年代末期,社會上亂得可以,於我是一場亂世情天。小表妹告別南洋,到北國求學,結果是一場空;我十年不見,十七歲的她已經亭亭玉立,驚為天人,我發動情書攻勢,她以柔情抵抗,三年對峙,兩地情思,還踏足廣州、上海、泉州、合肥、北京等地的萬里追蹤。這來龍去脈,我早寫過〈冬季的牽手〉、〈小站的等待〉、〈北京頤和園冬季的漫步〉等篇章,當時在北京接待我們的,是國家青年籃球代表隊的二哥,後來在香港於十幾年前故去,令人神傷。而我當時的苦戀,論畫面,僅留下一幅和她冬季在頤和園昆明湖前的黑白照,兩人臉上那種青澀,有似山楂樹之戀的幼嫩和刻板,滿滿都是燃燒歲月的留痕。當然,苦澀總伴隨著甜蜜;亂世裏的荒唐,好笑兼有趣。那次中原的熱戀,發生在寒冷而溫馨的冬夜,我在雪夜裏從中學到大學職工宿舍探訪她,騎著單車,雪夜翻牆說愛你,最後結下了一生一世的情緣。在安徽合肥雖只是短短兩年,但兩年的冬天,印象都很深,終身難忘。室內沒有暖氣,雪夜冷得很難入眠;大雪紛飛,操場皚皚厚雪,我們總是淺一腳、深一腳艱難穿過。那時節的冬天純是白色的記憶。四十幾年後,仍然是首都,沒有了二哥,但一樣是冬季,我們來參加第二屆世界華文文學大會,餘興節目是到處遊覽,在奧林匹克公園,泰國文友給我們拍攝,臉上已經充滿喜悅的色彩了。

十幾年前寒冬臘月乘著到上海開會,我們會後一路向西,到南通、揚州、鎮江遊覽。儘管是冬天零下好幾度,但熱心的徐老師兄妹周到地接待我們,溫暖了我們的心。南通冬季樹枝剛勁有力,蒼茫的風景處處是畫,令我們感受到了季節的威力、魅力和美麗;江南夜晚街頭零下三度,我們行夜市,全身裝備,還是渾身發顫,但見街巷一字排開,都是擺地攤的,在黯淡的燈火下,農民們賣著各種日用品和衣物,叫喊聲、招徠聲此起彼落,完全不畏懼冬夜嚴寒冷意的進襲,我被他們為生活而拼搏的勇氣感動不已。有天清晨,在鎮江的通衢大道上,妻子瑞芬被一位站在十字路口指揮交通的女民警的靚麗制服所吸引,告訴我和徐兄,希望能和她合影,豈料,不但如願了,還發生了一連串動人的故事,我寫的〈鎮江的喜劇〉近期參選,還獲選特別獎。在鎮江金山的慈壽塔下,我還被妻的一個突然的舉動感動了。當時天寒地凍,塔下一個婦人坐著出租白衣娘娘的白色古裝衣服,她很感興趣,要租用讓我拍照,脫脫換換穿穿費時間,我嫌麻煩,她說完全不必換下身上衣,除了棉大衣,其他直接穿上去就可以了。原來如此,我為她拍了幾張古裝照,後來她給了那婦人十元人民幣,對我說,我看她天氣那麼冷,沒有生意,心中不忍,就幫襯她一下!至此,我才知道妻的真正用意,實在高出我這麻木不仁的蠢人許多。到上海,冬天最美,我們可以欣賞到上海文友們個個穿得大氣高貴、儀表優雅,女的尤其出盡八寶,什麼悅目好看的大衣都穿將出來,倍顯出我們南方人冬季衣著的寒酸小氣,體現了社會老百姓生活的明顯改善。

故園有說不完的冬天故事,浪漫又清純,苦澀又美好;難忘冬季情!一樁一樁的,細寫起來就是一本書;在域外的異域他邦,冬天出遊,感覺的卻是一場場情節的驚喜。

作者與妻子蔡瑞芬於印尼爪哇島。(作者提供)

炎夏裏的冬天,給我們的是驚奇。彷彿熱帶、赤道裏的一場夢幻。那一次,印華文友們陪我們在印尼人口密度最高的爪哇島一路西行,到了一個火山遺址。白霧朦朧,水也朦朧,從繁華的山下城市一下子進入一個被遺忘的世界似的,湖水發出微微的暖,一株孤獨的樹半沉在湖水中,遠看好像浮在乳白色的夢裏;沙灘上,到處氤氳著白茫茫的氣,呼吸都會哈出一團團白煙,溫度冷得不行。好冷啊。圍巾,成了救命物;男士的胸膛,紛紛被老伴或女友借用。奇異的冷熱交融景象,真是百年不遇。

飄雪,帶來的是驚喜。那次,卻是在東洋的京都。女兒女婿好意,請我們到日本大阪、有馬溫泉、京都幾個地方自由行式遊覽。正是正月冬季,天氣異常寒冷,我們的厚厚大衣都穿上了。女兒女婿都是日本通,女兒曾讀港大日本研究學系,還在八王子創價大學做交流生留學日本一年,因此一路上我們什麼都不用準備,不需擔心,就像一對公母瞎馬被人牽著走,有一種不必動腦筋的旅遊快感。走在京都小巷裏,一路上路面乾淨整潔,纖塵不染,木頭小築精緻舒雅,廟寺穿插其中,肅穆安靜。我喜歡屋前園後的小擺設、迷你花盆,美化了我們一個下午的心境。突然,臉上髮端,點點冷意襲人,以為是毛毛雨飄灑,女兒女婿驚喜地喊嚷,雪花,雪花,下雪了!我們從來沒看過飄雪,在北國中原,常常是一夜醒來已經是大雪封窗、萬里冰封的,看不了最初。這京都享受飄雪的浪漫,幾乎是任雪花一路戲弄和打扮,一直到滿頭雪霜,才打起傘來。那天,我們一直走到美麗蒼茫的渡月橋,寒風刮,浪水急,京都的悠久文化再和冬季飄雪分不開了,亙存腦際網絡。

作者與妻子蔡瑞芬於北歐挪威旅遊。(作者提供)

藍天和白雪共存的景象,送上心頭的是驚愕。在我想像中,冬天的冷和雪總是和陰沉沉的天連在一起,非白即黑。可在北歐挪威旅遊,當我們乘列車往高山區進發時,窗外,終年的積雪躺臥在大地,黑土上、草地上都是,厚得化不開,可抬頭一看,天空,竟然藍晶晶的一片令人心悸的蔚藍,還顯得非常明亮,太陽隱約在雲層間。我非常激動,不斷拍照。中途,我們還下車了。那列車和屋宇是棕紅色的,遠處,黑白相間的雪山和藍色天空相映配,成了我們的一張至愛相片的背景。照片裏,一對俗世男女在車站稍停,象徵著人生需要不斷加油,方能繼續前進。

看,感悟,豈不是也以冬季為多?

願疫情快快消失,成為歷史故事,我們再乘人生列車出發,再駛過多幾個春夏秋冬的小站,時光老人給我們的閒暇不多了。

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東瑞簡介:原名黃東濤,香港作家。一九九一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代表作有《雪夜翻牆說愛你》、《暗角》、《迷城》、《小站》、《轉角照相館》、《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一百四十五種,獲得過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連續兩屆台灣金門「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二十餘個獎項。曾任海內外文學獎評審近百次。目前任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國立華僑大學香港校友會名譽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名譽會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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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读东瑞先生的大作,总有新鲜感、兴奋感和幸福感。
    在一般人的眼中,“冬季:北风嗖嗖,树叶凋零,易使人惆怅;特别是2020年,因疫情的影响,显得冬季更长、更难熬……”
    然而,东瑞先生的“冬天纪事”不同凡响。在他的笔下冬季如春,有温暖、有恋情、有风情、有韵味、有助人、有繁茂的庭院……人文故事的生动情节精彩绝伦,丰韵挺实,令人阅得兴奋激动,满满幸福感。
    东瑞先生与常人不同的创造风格,给予我许多新鲜感和渴望探究的好奇心。
    “冬天纪事”的发布,正与上海寒潮来袭,它仿佛给遭遇今年首次寒潮天气袭击的上海送来了阵阵暖风,我倍感温暖,深受启发。
    期待东瑞先生大作如泉涌;期待疫情过后再度出发,向社会撒下蒲公英的文学种子,香飘大地!
    顾琳敏2021年元旦

    1. @蒙蒙 謝謝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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