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新型愛情的可能性的故事——殘雪談自己的長篇《新世紀愛情故事》

殘  雪

我寫於二○一三年的《新世紀愛情故事》,看書名也許可以猜到,這本書是要描寫一種新型的愛情觀。這種愛情不是已有的,但也不是根本不存在;有些朦朧的輪廓,但又還未正式成形。它是一種渴望,也是人的自由意志的初現,當然也可以說它是新世紀靈魂的覺醒吧。

我們大家都生活在動物性的物欲的夢中,我們的夢境被這種物欲塞得滿滿的,我們以為這就是人的本能,很少有人願意從夢裏醒過來。可是已經有了恐懼。嚴冬的夜晚,在空曠的水泥廣場上,在城市郊區的國道旁,一些歪歪斜斜的人影在踽踽獨行,他們都用手捂住胸膛裏跳動的那顆心,叩問著同一個古老的問題:靈魂到底有沒有?當靈魂的真正死亡降臨時,沒有人會不害怕,或許這種恐懼的積累就是希望所在。人,終究會從長夢中醒來,這才是人作為人的本能。

殘雪的長篇《新世紀愛情故事》。

這部小說描寫的,就是這樣一些不願讓靈魂死亡的人們的案例。它是來自黑暗地獄的靈魂報告書,但它報告的內容卻是一些關於愛情永生,關於靈魂永生的事跡。在新世紀裏,人的情欲與愛情都面臨著深淵,舊的拯救手段早已失效,一切得救的可能都只在個人自身。然而個人的本能正在日益衰弱、萎縮。藝術家深深地感到了危機,這是整個人類的危機。書中的人物:韋伯、翠蘭、龍思鄉、阿絲、尤先生、劉醫生、小袁老師等等,就是從我們身處的這個歷史背景中產生的一些異類。是他們的存在,他們的熱血,使得人類在這場靈魂戰爭中沒有全軍覆滅。他們抗爭的激烈程度,和那些異想天開的創新方法,都是歷史上少見的。

能否保持愛的能力也就是人性能否發展的試金石。不論是什麼樣的社會狀況,不論生產力是先進還是落後,衡量人類文明的最重要的標誌應當是愛的水平。愛情不是野蠻任性,它的內部是有自我約束的機制的。可以說,既要達到自由,又要達到雙贏的愛情是一種高超的技藝,這種技藝同藝術創造,同哲學探索是屬於同等高度的,因為它是人與人之間的最高的溝通,也是人與自然的終極交流。大概很多人都體驗過愛情的狂熱和絕望,情欲的亢奮和失戀的頽唐,但極少有人懂得文明人的愛是有機制制約的,那個機制就是自由的機制。

新世紀的愛情是勇敢的、開拓型的愛情;是蓬勃向上的、有希望的愛情。

本書描寫了一種新型的、重視物欲昇華的、東西方文化相結合的愛情觀。書中的環境描寫具有濃郁的中國色彩。大地與天空,動物與植物,時間與空間,各色人等的心理與交流,思維與身體感覺的協調等等,在小說中令讀者產生一種非中非西的,既熟悉又陌生的體驗。也許我的方法是從西方借來的,但我又不滿於西方那種輕視物質力量的傳統,所以我現在應該可以說是通過理性強力控制下的潛意識寫作,展示了我們古老文化的深層魅力吧。我的寫作同我的世界觀是一致的。三十多年來,我一直不妥協地批判我們傳統文化的腐朽方面,倡導向西方學習。至今我仍然堅持這個立場,我深信,沒有西方文學和哲學對我的個性的塑造,就沒有今天的殘雪。正是這種批判立場促進了我的中國式的創新,而這是外國同行們很難做到的,也是我的文學所吸引他們的地方。這一點在國際上已有了共識。

新世紀的愛情是勇敢的、開拓型的愛情;是蓬勃向上的、有希望的愛情。它在高超的騎手的駕馭下以罕見的原始之力駛向自由的王國。我對我的主人公深懷信心,因為他們中的每一位都處在將自己塑造成形的美妙過程中。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殘雪簡介:1953年5月生,本名鄧小華,原名鄧則梅,湖南耒陽人,生於長沙,中國當代作家,被譽為先鋒派文學的代表人物,也是作品在國外被翻譯出版最多的中國女作家。兄長為哲學教授鄧曉芒。殘雪在2019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  2020年再度獲得提名。

殘雪部分作品在香港和台灣地區出版後被譯介到日本、法國、意大利、德國和加拿大等國家。她的部分小說成為美國哈佛、康奈爾、哥倫比亞等大學及日本東京中央大學、國學院大學的文學教材,作品在美國和日本等國多次被入選世界優秀小說選集。 瑞典學院院士馬悅然稱她為「中國的卡夫卡」,美國作家蘇珊.桑塔格說:「殘雪是中國最好的作家」。

著作多稿,包括:文集《殘雪文集》(四卷)、《殘雪自選集》,長篇小說《單身女人瑣事記實》、《最後的情人》、《呂芳詩小姐》、《新世紀愛情故事》、《赤腳醫生》,中短篇小說《天堂裏的對話》、《蚊子與山歌》、《黃泥街》、《末世愛情》、《茶園》,散文及評論《靈魂的城堡──理解卡夫卡》、《解讀博爾赫斯》、《地獄的獨行者》、《置身絕境的操練》、《建構新型宇宙》,另有《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暗夜》(2009年明報月刊出版社與新加坡青年書局聯合出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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