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樹堅
女兒出生後的春末夏初,外母來訪時帶來兩條薄薄的毛巾,說何需破費買百貨公司巧立名目的昂貴嬰兒被,用毛巾蓋著就是─語句不含「將就」、「勉強」等退而求其次的詞彙。揣摩外母的語氣,似凡事以實用為先,不贊成我們太寶貝孩子。後來恍然這是經驗之談,毛巾髒了浸溫水輕輕搓洗,於乾燥的大晴天,晾起來半天就乾透。市面毛巾的尺寸、質料繁多,外母帶來的是洗髮後用的抹頭巾,對摺後剛好蓋住嬰兒胸口以下的身體。女兒睡覺時雙手多數放在毛巾上,偶然有些聲響(譬如鄰居大力拉鐵閘、家貓碰跌物件、汽車響號),女兒身體一抖,五官緊皺即將轉醒,此時多肉的小手若能觸摸毛巾,通常很容易就重新放鬆。及後學懂步行,女兒終日與毛巾為伴,我們愈是嚴肅勸喻(被子該放在床上),她愈是作對,摟著、拽著、擔著它在屋裏跑。自此毛巾得名小被被,暱稱皮皮。當年雖知道《花生漫畫》有個角色叫Linus van Pelt(奈勒斯,露西的弟弟),但未有聯想到安撫巾與安全毯現象而未雨綢繆,種下十年後的奔波折騰。

小被被。(本資料圖片)
粗心大意的女兒,某些時候對好些事情竟比常人堅執。於是即管碰碰運氣,我們踏入食環署轄下乾貨檔位較多的舊式街市,即荃灣楊屋道街市、牛頭角街市……賣布鞋、襪褲、內衣、毛巾的檔位在樓上,即使樓下濕貨區人頭湧湧、叫賣聲不絕,此處空無一人,冷冷清清。巷子被白光燈照得寥落分明,我們趨近檔位,檔主才從底下鑽出來或小跑回來問:「隨便睇下,想搵啲咩?」我們戴住口罩依然努力賠笑,快速掃視檔位的貨物,驟眼看若不合意,便加快腳步離開,否則很難招架檔主的熱情,和完成一宗交易的焦急。
其實孩子未滿周歲,我們已閃過多買幾條備用小被被的念頭。毛巾的花紋不普遍,謙恭地向外母請教,方知道是特價貨尾(一百元三條的貨色),估計產品已絕跡市面。妻子愛清潔,一直以來,兩條小被被約莫每周洗一次,即已洗了五百遍。由最初放進洗衣機與其他衣物混洗,到放入幼網洗衣袋用呵護模式洗,小被被的棉纖維還是無可避免鬆弛、折斷,整體變灰、變薄,有些地方起毛粒,簡言之再小心翼翼,它爛掉的結局還是指日可待。要是女兒捨得放手,我可毫不吝嗇買個密氣透明膠盒,珍而重之載好小被被供奉。回顧疫症流行期間,小被被功不可沒:女兒終日困在家裏侷促不安,多虧它才能緩解無盡的煩悶和焦躁,支撐著上半天網課。對注意力不足的孩子來說,觸摸慰藉物,情緒會比較穩定,分析、組織、記憶的表現比在教室好。
那天在牛頭角街市乾貨區,我們執行三大選購標準:花紋、尺寸、手感。女兒已事先妥協,花紋相似的也願意接受;尺寸與小被被相近則需耐心尋覓。至於手感,我是毫無概念,只好由女兒親手鑑定。縱使觸摸毛巾是判斷厚薄粗幼的必要動作,絕無惡意,但檔主未必歡迎,他們會更殷切追問:「洗面定抹身?要厚定薄?淨色定點?」我們點著低垂的頭,不答話便離去。結局是:有通過首兩項標準的毛巾(剛巧也是抹頭巾),但手感不似。我細聲提醒女兒,皮皮已洗舊,如今買新的,需要估算它洗濯百遍後的狀況。女兒揚起眉毛眨眼,對一個十歲出頭的丫頭來說,這種估算難免空泛,而我也不確定勉強看得上眼的毛巾洗滌、晾曬後質料有何變化。
無功而還。
離開街市時,記起外國有則新聞:二○一六年,患自閉症的十四歲英國少年Ben Carter長期使用的Tommee Tippee藍色雙耳水杯破損了,父親Marc於網上發起徵求這款停產水杯的行動,不介意是二手物品。事件引起製造商關注,總部旋即聯絡全球各地分公司查找存貨。最終在某倉庫尋出模具,廠方特意開機生產五百個藍色雙耳水杯,慷慷慨慨交予Marc……我解讀這則新聞的重點是,若Marc早知這隻水杯如此重要,當初應該多買十隻八隻。
長輩帶小孩比較豪邁、放任,只要不受傷,面子往往不在顧慮之列。外母幫忙帶孩子的時期,容許女兒狀若逗弄兔子、小貓那樣帶小被被外出,故此女兒合不攏嘴,露出兩顆小門牙,逢人都誇讚她可愛。外母放假,女兒照舊想隨身帶皮皮出門,她早知道我們不答允,仍反覆通過央求、耍賴、裝哭等手段嘗試。我們跟女兒講事實:皮皮弄污會很可憐唷,污漬未必能夠洗掉(而不是抱住皮皮外出很丟臉)。女兒學會權衡輕重,從此皮皮留家休息。
舊式街市乾貨區沒有著落,便趁歲晚百貨公司特別熱鬧、員工特別忙碌,在家品部挑選毛巾而不受善意的騷擾。來自日本、越南、美國等地的毛巾紛陳,女兒興致勃勃,放肆地用指尖逐疊毛巾測試,篩選最接近皮皮的。我緊隨其後,每當她用較長時間、認真地反覆摩挲,便詢問類近的成數,再依高低排列候選毛巾。最終買下來的,論花紋和顏色與皮皮僅七成相似,觸感更要洗過一定次數才有分曉,但總算是個機會。日語稱小被被為安心毛布,乃集視覺、觸覺和嗅覺於一身的安慰。不敢恭維的氣味才是最難踰越的攔阻:女兒睡覺時固然摟住皮皮,日間把它當頭巾、圍巾、披風等用;讀書時皮皮像黏人的小貓蜷伏膝上,觀看電視節目時皮皮則是小毛毯。經年累月,皮皮的纖維吸飽洗衣粉、柔順劑的化學氣味,還附帶女兒成長的故事,以涕泗、唾液、汗水甚至血(譬如咬破嘴皮)的形式記錄下來。近年我急於物色備用小被被,正是頻頻發現女兒把皮皮捲作一團,湊近鼻孔用力 吸─吸─吸。
嚴令不准帶小被被出街,不等於認為它必須缺席女兒的生活。戒掉與否由她自行決定,而尋找後備小被被不表示助長沉溺,因它可以還原為抹頭巾、擦腳布。身邊一些從事圖像、影像創作的友人,工作桌或乾淨或凌亂,桌面總有某件小物實為信念的圖騰,支撐著他們捱過長期的疲累不堪。人會自覺或不自覺對物件注入意義,在無傷大雅的情況下,何必要發動至高無上的潔癖呢?據聞米高佐敦成為職業球員後,上場時外面是芝加哥公牛隊的短褲,裏面是母校北卡羅來納大學的球褲。
英語讀本之中,女兒最喜歡《葛瑞的囧日記》,經常提著曼尼這個角色,因為曼尼整天攬住小被 被─它的下場是分解為幾撮毛線。
舊得快要破爛的毛巾竟帶給我幸福的困擾,此時此刻,要及時多「培育」幾條小被被,別在意可能徒勞無功。恐怕女兒長大後出國旅行、公幹,行李箱也放著皮皮。
為搜購後備小被被,女兒才願意三番四次跟我出門。途中為緩和氣氛,她願意回應一下關心,聊聊學校的遭遇,例如午餐飯盒的款式和味道、課後活動的奇怪安排、頑皮的同學有什麼外號……而消毒搓手液卡通瓶套被盜,她知道小偷是誰,但礙於證據不足無法追究。一邊聽她訴苦,一邊浮現以往她摟住皮皮赤足跑來歡迎我歸家的情景。老態初現的我,記性倒退(常常把護髮素喚作柔順劑),老花眼看字諸多不便(「元貝」看成「玩具」,mental看成metal),膝關節經受不起步行半日的折騰,有感某些事情得趁早辦、盡快做。
那條七成似的後備小被被,要經歷或長或短的日子才知道能否養成「皮皮二代目」。我願跟時間對賭,改天再去百貨公司家品部購入同款毛巾,且繼續物色有望「栽培」為皮皮的布織物。
(作者為香港作家、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一級講師。)
(轉載自《明報月刊.明月灣區》2026年2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