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社人輓錄之岑嘉駟

吳萱人

岑嘉駟兄創維立社,社友合八人,升讀中大新亞,復加入「後期」芷蘭文藝社。文社界以至文化界,幾無人知。可「四馬」岑兄卻自行首度講述於二一三年六月理大舉行的公開講座:「(二)戰後香港政治運動」場合內,以「香港七十年代結社、出版與活動」講題宣評,再合集於《我們走過的路》(二一五年六月天地出版)面世。

岑兄筆下,帶出「後期」芷蘭名單:說芷蘭由黃維波發起,有李天命、黃維樑、古蒼梧、李潔琛、陳炳藻……筆者察覺有欠重要的前後期「靈魂」人物:黃韶生。黃韶生即筆名白勺/牛支/黃濟泓/黃星文同一人;黃星文以末期《中國學生周報》總編身份,寫下休刊〈寫給我們〉一文。之所以芷蘭分出「前後期」,皆因遠在北美的芷蘭創立者之一許定銘兄,得悉岑兄夢圓,電鴿傳書説:二人彼此未建交,只有一回偕黃韶生於九龍塘多實街十四號(即借用自友聯機構的創辦實驗學院址)見過一面;身列網絡文社人群組(尋找舊時友)而寫過〈淡淡的芷蘭與我〉(筆名:雁影即龐繼民/路雅),內亦無提及岑兄,云芷蘭由黃、許二位創立,前後期間,較生的名字,還有海曼、盧寶鎏……以至四禹。換言之,路雅與岑兄同社而未相熟,難怪無在群組內致念;而許兄則確言「後期」芷蘭成員:黃、許之外,有黃維波、楊懷曾及校內低他一班的郭朝南共五人(我社友華萃周凡天在生有回問:其九龍塘宣道會主堂牧師自介曾參加芷蘭文藝社,可知牧師便是郭朝南)。而以華菁/開放居多的群組,岑兄仙逝,反應有:何步正留言「走好,剛強,逸情,飛揚,的告白」;劉敏儀:「已舉行完畢。」(指五月七日灣仔街市對開教學追思會)反而,曾於二年前後,向藝展局申請得資助而訪問編寫出兩冊《次神不在》(多位傷殘文化人為對象)的原開放人黃錦滿,未見留言(書內訪岑生開頭,繼有龐繼民、胡玉庭、黎則奮、馮志強(澄雨馬恩賜)及本人),可見岑兄那時「地位」。

岑兄於剛升大學遊臺期間,忽罹患疾致足不便行,港地俗名「小兒痲痹症」,同為芷蘭人的路雅,便回應此「俗名」;可岑兄是因癌漫歸的。追思冊子預輯會上發言各文,俱有詳説過程,最啟思是廖書蘭寫那「不幸事件,有三個版本」:「現任太太說,他在臺北(街頭)舊書攤蹲著打書釘,被細菌感染又淋了一場雨所致。」「出版著作三十餘本。」而與岑兄同期共社於芷蘭的黃維樑,則頌讚「輪椅旅行家第一人,中大新亞最傑出校友之一,香港重要的專欄作家之一,是一大才子。」可頌的美譽,都用上了。還補廖書蘭說:「積健為雄,成書五十部。」

岑兄出書之後,自不待言。噩耗初傳,陳浩眾說,早年華漢文化曾出版三書,都是報章專欄輯成;筆者在《百姓》半月刊任職期間,偷閒整理編輯部書架,理出岑兄在盧國治名下出版社編集佔整列,維樑兄並無多說了數量,期待的,將是今年書展(二二六)上市的現代論《易》新書,痛為遺著。

二六年五月,初噩耗傳出,與其曾同在電台主持文教節目的李楚君(李默)在群組內報知岑兄之停播因「違和」;追思冊子內鄧傳鏘(現《信報》、《信報月刊》總編)則透露:「早知他患癌症多年,身體每況愈下。」可岑兄二一六年遷離元朗屋苑並「休妻」「棄子」「另婚」,與之有關嗎?今時表露有興趣跟進「五六十年代文社研究」的仍職中大新亞錢穆圖書館兼聯合圖書館主任的馬輝洪說:「家事從來都是一言難盡,外人難以置喙。」筆者簡答:是的。

談文論藝,能不涉家事私事最好,筆者願守此戒。

五月十日周日早上電台《講東講西》節目,來了三位主持的聲音:悼念飛哥岑逸飛,亦離不開講飛哥如何如何,最有準備兼滿口文采的是文潔華,到晚上,電視重播經剪輯的岑兄講場,把今代科學和天象,與節目播出前主持介紹《易》乃古代占巫術的用《易》掛勾,娓娓道來,多三分「肉緊」。當然精彩。

但筆者早識岑兄於一九六六年,他未罹惡疾前。那年,我社與文聲文藝社合作出版了一冊「似模似樣」的《綠原詩叢》(油印袖珍本),內有若干拙作。贈呈岑兄,冷不防他為其內一首四行短詩,親筆惠下乙信,說對〈觀山〉有感覺,年輕二歲的筆者,當然「跳起」。

自始感受岑兄別樣的親和力,以至他無端躺床九龍醫院,而筆者其時亦任職是院工務局部門,得隨時借開倚窗與他談天談地。驀地,岑兄每天身邊來了一位「白衣天使」,輪椅車出車入,杖行則傳伴左右,呀,太厲害了,岑兄談戀愛!自始,敬佩後嫁岑兄的楊家安,物理護士,委身岑家夫人。

這位嫂子,可為黃維樑稱岑兄「旅行家第一人」、「坐輪椅周遊列國」;廖書蘭說:「卻能遊歷世界四百多個城市。」做一條不可抹走的註腳。沒有她,怎逸飛?岑兄好客喜聚,小命亦曾蒙嫂子一九九三年與大夥「時事評論人」訪臺兩周,在機上大感冒,病倒圓山飯店,施恩特效藥得保全。那樣子的仁心女性,哪處找。

未是文化人的楊家安,難能可貴地為岑兄自辦《濾息鏡》,開筆寫下〈出版人的報告〉:「潮流雖然是『雜誌世界』,在香港來說,對世界,對文化,對時局,都缺乏一份關切之情。《濾息鏡》的創辦,就是要作個大膽嘗試。」又說「摘錄〈濾息精選〉(附贈),望可成紙上『中國統一』。)」

噩耗周知後,港臺文界對岑兄二一七年另婚,深心不解。陸離說當年與黃子程兄的夫人,均拒赴岑兄轉居「雋悅」養老屋苑舉行再婚禮,以為「髮妻不可棄」;臺灣邱近思亦說:「岑事不好說。」云李怡生前,對該事亦不以為然。筆者怔忡如我,無計唯站楊家安邊了。

表過種種,還說甚麼。人走茶涼,可頌贊甚多,筆者也添些少:

岑兄好結交,早早便開放書架,任由取閱借去;收留「偉論」,不以己見是尚(如《濾息鏡》創刊即附贈包錯石來港搞甚麼「海外知識分子回歸(大陸)運動」的再印長文)。

有回在某屆官由文學節講座上,岑兄不認為黃康顯屬文學人,筆者在場即時補充黃的相關作品冊子,岑兄笑納。具見胸襟。岑兄長時間「砥礪精神」專欄於《信報》副刊,有段時日密寫北京西山傳說發現曹雪芹故居(修葺為「曹雪芹紀念館」),館成後筆者探親就便,亦曾赴參觀一番,順購館編小冊,小冊廣撰「故居」周遭傳聞,返港閱讀其他,確知「故居」作假,周遭亦附會人為。誰知,那年岑兄曾訪後,據小冊子,逐日重撰見報,不禁失笑。失笑者何事?原來追思冊子內鄧傳鏘寫:「訪談中教過一個秘談……要嚴格做好時間管理,抽時間預早寫好稿件。」岑兄寫西山曹雪芹「故居」,便是依「書」預早寫好的。反正傳聞,那也無妨,不當真便是。「秘訣」還有:「接單」:一九九四年後,鑽石山腳一所比丘尼靜苑,得撥鄰地擴建,計劃仿唐木構寺院,隨即大肆宣傳,並向外募捐資財,多少俱納,少至可於金頂殿守瓦片瓦塋泐名。由於有公關策劃盡做,岑兄在筆者其時任職報業集團名下初辦《東週刊》有專欄,每期對版面頁兼圖配,有期便見岑兄誤似「接單」文章來稿,還得為用圖細思一番。該計劃牽動善信人心,岑文用心且生色。

可事成後若干年,因清明順道往遊,入門閘前即遭寺衛停查:不可帶同祭品入寺(尤其肴肉);到山門,即得仰護法韋馱緊擂那鎮地金剛杵;到朝大雄寶殿大幅落地佛說法圖聽解,有客問:為何蓮座下偏少女眾,解説人一時語塞。但今無法向岑兄請教了。

贊頌岑兄,當然。也應該。他納新見及拓見,笑對人生,逍遙而去。在文社方面,二二二年初,曾共社芷蘭的古兆申辭世,岑兄即在《講東講西》回眸悼念;古友雷鏡璇則三月編成古較罕見云「歸入政治經濟學」乙冊《天人與古今》厚帙。可岑兄在其自述長文中,忘了另位亦老逝異地的創社靈魂人物黃韶生兄,更毋說悼。在文社人界來說,是失我彥碩!

附識:

岑兄著作極多,至未能齊列,他本人自介了:《孫子兵法與人生導航》、《儒家企管學》、《另類國學》等,期待的還有,今屆書展上架的現代論《易》遺著。

 

附錄:岑逸飛行述

岑逸飛,原名岑嘉駟,後改名為岑嘉師,外號「山今老人」。一九四五年生於江西省興國縣,祖籍廣東順德。有兩段婚姻,與前妻楊氏育有一女一子,於二一六年與羅彤珊再婚。

中學就讀於皇仁書院,一九六四年考入新亞書院,曾從生物、化學轉至哲社系,深受哲學大師牟宗三及唐君毅所影響。大學三年級時赴臺交流期間患上橫置脊髓灰白質炎,導致雙腳活動不便,需依賴輪椅代步。但他未被擊倒,三年後重返校園並完成學業,最終取得哲學碩士學位。更曾代表香港參加英聯邦殘疾運動會。

飛哥從事文化工作五十多年,曾任萃華英文書院及理工大學教師,是香港著名資深文化傳媒人、專欄作家,雜誌編輯、電台電視時事及文化評論節主持人,以博學通達著稱。曾自資辦雜誌《瀘息鏡》。更是香港電台《講東講西》最受歡迎主持之一。專研《易經》、學貫古今中西文史哲。曾在香港理工大學任教「中國商管智慧課程」,及於HKU SPACE的岑逸飛講壇上,將易經、兵法等經典智慧運用於管理學及創意思維。他的風格被形容為游走於儒、釋、道、玄學之間,思想通達。即使終生需以輪椅代步,他卻成為香港首位會駕車的傷殘人士,足跡遍及全球四百多個城市,人生態度豁達好奇,滿懷赤子之心。晚年涉足You Tube,分享易經及養生智慧,題材新穎有趣,引起廣泛關注。

生平著作包括小說、詩經、孫子智慧、生活智慧系列、遊記,及另類系列。近年推廣易經的簡、容、平生活理念,提倡以易活精神應對人工智能及末法時代所帶來的生命挑戰。

山今老人於二二六年四月二十三日清晨在家中安詳善終,享壽八十一歲。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吳萱人簡介:詩人、資深編輯和文學研究者,六十年代積極參與文社活動,曾主編多本文藝期刊,並於九十年代開展香港六七十年代文學團體和青年刊物資料的搜集及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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