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慧雯小說的世情百態

彭偉杰

陳慧雯女士的短篇小說集《趕一趟小說的行腳》這部作品,宛若作者親身趕赴一趟文學的朝聖之旅,在香港這座夾縫城市中,捕捉了二一九年至二二二年一千一百八十五日的時代足跡。十八個故事,如十八種人生,交織出小市民的悲歡離合與心靈震盪,令我掩卷長思,難以平復。其中一段情節,出自〈穿長袖長裙的女子〉,尤令我感觸至深,並深刻影響了我的觀世之道。

書中如此呈現:那位耀眼的歌星,雖然笑臉與練歌姊妹們周旋,大大方方請客吃飯,說些熱情貼心的話;卻是打從心底蔑視她們。但是她要用長袖長裙掩蓋全身的傷痕,以表面的從容、出色的演出、慶祝結婚周年的假話,掩飾著自己不幸的婚姻。她戴著假面具生活著,裝扮成一個像樣的人,其實是一個遍體鱗傷的可憐受害者。作者未曾一字正面提及那「他」如何施暴,僅以留白留予讀者想像,這種手法,巧妙而冷峻,恰如魯迅先生在《呐喊》中對社會病態的隱喻,令人在表面的平靜中,感受到內裏的撕裂與痛楚。它讓我看見,在繁華都市的表象之下,人性如何被壓抑與扭曲。在那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人們不僅面對外在的社會風暴,還要在家庭的私密空間中,承受無形的暴力與孤獨。這段情節深深觸動了我,它喚醒了我對周遭生命的同理之心。從前,我或許只見表面的光鮮,如今卻學會去留意那些被長袖遮掩的傷痕。它影響到我,讓我在日常交往中,更願意去傾聽那未曾言說的沉默,更願意以文學為鏡,映照出人生的真實與脆弱。於是,我開始反思:文學不僅是消遣,更是療癒與覺醒的工具,正如作者所自述,反覆咀嚼身邊事物,藉小說表達對人性的質詢。這趟閱讀,讓我從舒適區中走出,如朝聖者般,重新審視愛的鞭笞與傷口的癒合。

繼而,我選取書中那位〈穿長袖長裙的女子〉中的歌星,來析述我的觀感。她性格複雜而立體:表面熱情大方,內裏卻充滿蔑視與防備;遭遇不幸的婚姻暴力,卻以堅韌的假面維持生活;行事方式則是精心掩飾,通過表演和社交來維持尊嚴。書中對她心理面貌的抽絲剝繭,令人歎為觀止。她不願示弱,不願讓姊妹知曉真相,寧願在舞臺上光芒四射,卻在鏡前獨自舔舐傷口。這讓我想起魯迅筆下的阿Q,雖方式不同,卻同樣是對現實無奈的逃避。然而,她又不同於阿Q的麻木,她有清醒的痛苦與抗爭的痕跡。她的遭遇,折射出香港社會中,許多女性在傳統與現代夾擊下的困境:原生家庭的壓力、職場的競爭、家庭暴力的隱秘。她的行事,雖有偽裝,卻也展現了人性的韌性──為了生存,為了自尊,她選擇了隱忍與偽裝。這人物令我敬佩又心痛:敬佩她的堅強,心痛她的孤獨。它讓我思考,在亂世中,性格如何塑造遭遇,遭遇又如何鍛造性格。作者通過她,質詢了人性的軟肋,提醒我們,勿以貌取人,勿忽略那隱藏在長袖下的故事。她的形象,非僅一個個案,更是時代中小民的縮影:在動盪中,人們往往以面具自保,卻也在面具下,悄然積蓄改變的力量。這觀感,深化了我對文學人物的理解,讓我看到,好的小說,不在於宏大敘事,而在於對平凡心靈的精雕細琢。

陳慧雯《趕一趟小說的行腳》書影

全書的設定與背景,簡單概括,乃是以香港二一九年九月反修例運動為起點,至二二二年十二月新冠病毒突襲、封關封樓、大規模強制檢測為終點的一千一百八十五日時空。故事主角多為小市民、基層婦女,如清潔工王嬸、投票中的清清、染疫的柳婷母子等,他們來自各行各業,涵蓋愛情到親情,遭遇社會撕裂、疫情困擾與日常掙扎。背景融合新聞時事,如消費券、老人自殺、同性婚姻、捐骨髓等,虛實相生,普粵融合,營造出充滿煙火氣息的都市影像。我對此的看法是:這設定非僅紀實,更是文學的昇華。作者不寫大人物,而著眼底層百姓的掙扎與抗爭,正如魯迅所倡導的「為人生」的文學。它讓讀者從微觀中窺見宏觀,從小人物的悲喜中,感受到時代的脈動。在疫情的「暫停鍵」下,世界陷落時間斷層,喧囂戛然而止,這描寫充滿詩意,卻又現實得令人窒息。它提醒我們,文學如何在亂世中保存人性之光,成為時代的見證與療癒。相比那些宏大歷史小說,此書的背景更接地氣,更具煙火氣,卻也更深刻地揭示了香港獨特的文化底蘊:夾縫中的堅韌、普粵交融的溫情,以及在危機中尋覓救贖的浪漫。這看法,讓我對香港文學有了新的認知──它不是孤立的,而是與時代血肉相連的活的藝術。

重申全書想帶出的道理,乃是對人性的質詢與小民在逆境中的救贖。作者藉小說表達對身邊事物的反覆咀嚼,呈現真實的世象百態:從隱忍的傷痕,到疫情中的溫馨結局;從清潔工的無奈,到天堂通行證的浪漫救贖,無不昭示人性雖有黑暗,卻有光亮可尋。看完全書,我得著良多。它讓我明白,在香港這個夾縫城市,人生如一趟趕赴的行腳,充滿未知與挑戰,卻也蘊藏溫馨與希望。從歌星的隱忍,到柳婷母子在劫難中創造的溫馨;從王嬸的落寞,到八星連珠引發的隔代重逢,無不教我珍惜日常的煙火,更願意以詩意之眼觀察世界。這書影響了我,讓我從舒適區中走出,如作者自述般,審視愛的鞭笞,深信傷口總會癒合。它由此帶出大道理:文學不是逃避,而是直面;人生不是順風順水,而是要在風雨中堅持前行。如朱自清所言,散文需有真情實感;如魯迅所倡,文學需喚醒國民。在今日喧囂的時代,我們更需如作者般,趕一趟小說的行腳,去理解宇宙,去擁抱人性。唯有如此,方能在亂世中,尋得內心的寧靜與力量。歲月有情,我歌我泣,這趟閱讀,不僅是書頁的翻閱,更是心靈的漫步與救贖。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彭偉杰簡介:香港能仁專上學院中文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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