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第一朵玫瑰

夏青青

今年五月,門前的玫瑰又長出花苞。

它們還沒有開。

每天早晚經過花圃,我都會看一眼,像十年前一樣,猜哪一朵會最先打開。十年前,我以為一定是那株黃玫瑰。可是那個傍晚,從音樂學校回到家,我看見最先開放的,是一朵粉紫色的玫瑰。

那天晚上,九歲的小兒子站在玫瑰前,認真地說,他十年後還會記得這個傍晚。

他說的「這個傍晚」,並不只是那朵玫瑰。

後來想想,那天真正讓他得意的,也許不是上了臺,而是他沒有彈錯。

對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說,這幾乎就是一場勝利。兄弟倆學鋼琴已有四五年,每年總有幾次演出。演出前,大人說得最多的是「不用緊張,平平常常彈就好」;孩子心裏想的,卻多半只有一件事:千萬不要錯。

那些年,家裏常有斷斷續續的琴聲。放學以後,書包還沒有完全放好,琴蓋已經掀開;廚房裏水開了,客廳裏節拍器也響起來。一個小節反復彈,彈錯了停下,再從前面接上。大人聽久了,有時只聽見錯誤;孩子練久了,也只記得哪裏容易出錯。音樂在那時並不總是美的,它也可以是重複、忍耐和一點點不服氣。

那天出門前,我還在門口看了一眼玫瑰。黃玫瑰的花苞最大,像很快就要打開,粉紫色那一株卻靜靜藏在旁邊,看不出動靜。我以為它們都還要再等幾天。然後我們匆匆吃飯,換衣服,帶著那一點說不出口的緊張,往音樂學校去。

音樂學校的小廳不大。這樣的演出,我們已經參加過許多次:孩子們一個接一個上臺,鞠躬,坐下,彈完,再鞠躬。臺下的父母比臺上的孩子還要緊張。每一首曲子開始前,都有短短幾秒鐘的安靜,像有人把空氣擰緊了。

哥哥先上臺,彈完,回到座位上,臉上是一貫的若無其事。

輪到弟弟上臺時,襯衣白得有些耀眼。他先鞠了一躬,坐下,雙腳在踏板前找了找位置。那一秒鐘,大廳裏忽然安靜下來,連我也不敢替他呼吸。

第一個音落下去,他的肩膀松了一點。那首曲子他在家裏練過無數遍,錯過的地方我們都記得:第三行開頭,左手總是搶;結尾前的兩個小節,他一急,音就會擠在一起。可是那天晚上,他沒有急。音符一個一個過去,穩穩落在該落的地方,像雨停以後從葉尖滴下來的水。

最後一個音落下,他站起來鞠躬。回到座位前,他握著老師送的玫瑰,眼睛亮得幾乎不像平時那個淘氣的孩子。他壓低聲音說:

「Fehlerfrei!」

他用的是德語。沒有出錯。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詞似乎比中文更貼近他當時的心情:短促,明亮,帶著一種孩子式的勝利。

音樂會結束後,兩個孩子先往樓梯跑。弟弟一步跨兩級,忽然回過頭來,對我們說:「十年後,我還會記得這個傍晚!」

哥哥在旁邊笑他:「我不信。十年後你都十九歲了,早忘了。」他不服氣地沖過去。

那時我只是笑。對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說,十年大概和一生差不多長;對父母來說,十年卻並沒有那麼遠。

回到家時,雨已經停了。我下車後仍像傍晚出門前那樣,走到花圃前看了一眼。黃玫瑰還沒有開。可是旁邊那株粉紫色的玫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展開。

墨綠的葉片中,它像一個小小的酒杯,邊緣還托著一滴雨水。

我正低頭拍照,弟弟跑過來:「媽咪,給我也拍一張吧。」

我讓他站到玫瑰前。他幾乎是跳進鏡頭裏的,手裏還握著音樂會後老師送的那枝玫瑰。那一刻我才發現,這個傍晚原來有兩朵玫瑰:一朵從音樂學校來,一朵在家門口等著我們。

那天晚上,屋裏安靜下來以後,我打開電腦,寫下:

十年後,我還會記得這個傍晚。今天傍晚,夏天的第一朵玫瑰花開了!

寫下這兩句話時,我並沒有真的想過十年後的情形。那時的十年還只是孩子口中一個誇張的遠方,像他從樓梯上回頭喊出的那句話一樣明亮。可是十年後來得很安靜,沒有哪一天特別宣告它到了。等我再想起那個傍晚,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一腳跨兩級臺階的孩子了。

今年,第一朵玫瑰還沒有開。

我不知道它會是哪一種顏色。黃的,粉紫的,或者別的什麼顏色。

我也不知道,那個曾經在玫瑰前說「十年後我還會記得」的孩子,如今是否真的記得那個傍晚。也許他記得,也許早已忘了。

但我記得。

我記得那個德語詞短促地落下來,像一枚小小的音符;也記得回家時,粉紫色的玫瑰在雨後靜靜開著。

五月的花苞還合著。它們把顏色藏在裏面,也把又一個夏天輕輕收住。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夏青青簡介:旅德寫作者,關注語言經驗、日常制度與個人敘事。原籍河北石家莊,一九八三年(十四歲)起定居德國,現居慕尼克。二年重拾中文寫作,作品散見《歐華文學》、《歐華文學選刊》、《香港作家》、《文綜》、《華文月刊》、《山西文學》、《五臺山》等海內外刊物。現為德國註冊稅務諮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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