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瑜
一九九九年深秋,巴西聖保羅機場。
南半球的日頭烈得灼人,直直潑在航站樓的玻璃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們一行八人,是寧波規劃局組織,遠赴巴西考察地鐵規劃的團隊。
接機口人潮紛亂,各色膚色往來交錯,唯有他站得安分。個子矮小,常年被南美烈日曬得膚色深黑,樣貌粗糙,眉眼卻生得溫馴。六十出頭,頭髮有些稀疏,脊背微微塌垂,雙手疊在身前,舉著一張硬紙接機牌,邊角常年被掌心攥著,早已浸得發軟卷邊。
上車後,他做了自我介紹:我姓陳,接下來二十天的行程由我擔任司機兼導遊。你們叫我陳導、陳師傅、老陳都可以。
口音裹著湖南故土的軟糯,又摻了數十年南美生活的平淡。
二十日行程,他一路身兼司機與嚮導。話素來極少,車行穿過聖保羅的老街,行經裏約的山海,滿車遊人談笑喧鬧,他始終只是穩穩握著方向盤。問詢景致,答話也皆是寥寥數語,語調平平,不起半分波瀾。待人卻周到妥帖,每日總提前候在酒店門前,搬運行李,輕關車門,連車內空調都會預先調好,事事妥帖,從無疏漏。
旅途行至過半,一日傍晚,車子返程往酒店而去。暮色沉沉壓下來,遠山浸在青灰的霧色裏,車廂裏靜悄悄的。
我隨口開口:「陳師傅來巴西多少年了?」
他目視前路,指尖輕搭在方向盤上,靜默片刻,才低聲回應。
「四十多年了。」
「這麼久,想來早就習慣這邊的日子了。」
他只低低應了一聲嗯,側臉隱在沿途掠過的光影裏,再無多餘言語。
往後夜裏閒暇,晚風濕熱,椰葉簌簌。我與他站在酒店樓下閒坐,兩杯白水,夜色沉緩,他才緩緩說起過往。語速平緩,像是在敘說旁人一生的浮沉,臉上始終沒有起伏。
他祖籍湖南鄉間。解放前,父親在兵工廠任少校技術員。四九年變局,同署共事之人盡數遷臺,父親一心眷戀故土,辭了差事回鄉,只盼亂世平息,能安穩度日。
可安穩從來都是虛妄。
後來鄉里清查日緊,族中長輩因地主出身被處決,四下人心惶惶,夜裏家家戶戶不敢點燈,言語皆要壓低聲音。父親半生見過兵戈器械,終究被人世的惶懼壓垮。
「當初是怎麼走的?」我輕聲問。
他目光望向遠處錯落的燈火,語氣輕得像風。
「一個沒有月亮的夜裏,一家人悄悄離了老屋,沒跟任何親友道別。一路輾轉到羅湖,偷渡入港,擠在九龍逼仄的舊樓裏等候核查。香港有個國軍軍情人員收容站,後來父親身份核驗完畢,便被送去了臺灣。」
臺灣的歲月,清苦到極致。舉目無親,無根無靠。父親日日在外奔波打零工,風雨無阻;母親替人浣洗衣衫,一雙手常年泡在冷水裏,裂口縱橫,紅腫不堪。彼時他與妹妹尚且年幼讀書,一家生計,過得捉襟見肘。
「高中畢業,我便不再念書了。」他淡淡說道,「那時候巴西招收技術移民,學歷門檻不高。我閉門苦考,把所有證照都拿了下來,又強化培訓了三個月語言。」
「當時心裏,也是想著出來安頓好,就接一家人團聚。」
他輕輕點頭。
「臨走那天在碼頭,我跟爹娘許諾,等我站穩腳跟,一定回來接他們。」
媽媽拉著我的手淚眼婆娑說:「這麼遠的地方,我們聽都沒聽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面,過不下去不要逞強就回來,一家人在一起就算苦點,也比什麼都強。」
說到這句,他指尖微微收緊。
「誰也想不到,那一次別離,便是一輩子。」

初到巴西的歲月最難熬。言語不通,人情疏離,黃皮膚走在異域街巷,處處皆是隔閡。他做雜工,跑運輸,熬過無數孤孤單單的長夜。十數年光陰慢慢磨過去,總算置了房產,日子漸漸安穩規整。
等到一切妥當,準備跨海接親之時,遠方傳來消息,母親常年積勞,早已撒手離世。山海迢迢,音訊遲緩,他終究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終究是錯過了。」我嘆道。
他輕輕搖頭,神色淡然:「都是命。」
後來他先將妹妹接到巴西相依。八十年代,年邁的父親經不住兄妹再三勸說,終於離開居住半生的臺灣,飛赴南美投奔幼子。
誰料落地體檢,醫生一句輕淡的話,就此鎖死了老人所有歸途。
年歲過高,心肺孱弱,此生再也不能長途跨洋飛行。
自此之後,父親便困在了巴西。
回不去生活數十年的臺灣,踏不進念念一生的故土,身在兒子家中,卻始終是客。
晚年的父親終日閉門不出,獨坐小屋。案頭永遠攤著白紙,一支舊鉛筆,日復一日描摹不休。
畫中從無南美風物,只有湖南故鄉。
山的走向,古寺的簷角,山下蜿蜒的溪水,村口的老樹。那些記憶於陳師傅早已模糊斑駁,可父親記得分毫不差,一筆一劃,逼真清晰。
窗外終年草木常青,市井喧囂不息,老人眼裏心上,唯有那一方回不去的故土。
「伯父心裏,一輩子都念著老家。」
陳師傅垂眸:「他這一生,心從來沒離開過那座山。」
彌留之際,老人攥著他的手腕,氣息微弱。
「我活著,是回不去了。我走之後,你把我葬回鄉裏。山寺下方的坡地我都標記好了,你爺爺奶奶都在那裏,我要回去守著。」
講到此處,他聲音驟然哽住。
昏沉夜色裏,素來平和黝黑的臉,眼尾悄然泛紅。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滿是風霜的手背,肩頭極輕地顫動,沒有落淚,沒有出聲,只是長久沉默。
父親離世後,他尋了一方紅布,細細裹好骨灰盒,貼身掛在胸口。
一路返程歸國,飛機、車程、山路,每換一程,他都低聲喚一句。
「爹,我們回家了。」
那日從酒店出門,走了數十步,他驟然駐足,神色惶然,又折回房中重新喚過一遍,才肯上路。
我彼時不解,輕聲問他:「為何總要折返?」
他貼著胸口的紅布,聲音沙啞低沉。
「路太遠了,我怕他跟不上,魂魄迷了路。」
行程將盡,離開巴西的前一夜。
陳師傅開車送我們回臨海的酒店。等人散盡之後,我們並肩坐在海灘邊。
海風鹹濕,浪潮一遍遍漫上細沙,又緩緩退去。夜色深沉,海面一片墨色,遠處燈火零落稀疏。
四下只有海浪往復的聲響。
我望著無邊無際的海,開口問他:
「在巴西生活這麼多年,成家立業,兒女都已安穩,積蓄養老金皆足,想來早就過得安穩自在了。」
他望著茫茫滄海,目光空茫,語速很慢。
「日子確實不愁。早就無親可尋,就算回去故土,也沒有落腳的地方。」
「既然清閒安穩,何苦這麼大年紀還日日帶隊奔波?」
他望著起伏的浪,淡淡笑了一下,笑意極淺。
「閒下來心會空。做點事情,人才踏實。」
海風緩緩吹過,隔了許久,他才低聲續上。
「每每接到大陸來的客人,聽見熟悉的鄉音,心裏就舒服一些。」
我沉默片刻。
「終究不是故土。」
他輕輕頷首。夜色壓在他身上,整個人安靜又寥落。
「旁人看我,衣食無憂,安穩富足,好像什麼都有了。」
他語速極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只是我自己清楚。我就像一條流浪狗,被關在豬圈裏。」
「豬圈再好,不愁吃喝。狗到底是狗,永遠變不成豬。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裏,湖南、香港、臺灣……」
海面浪聲依舊,整夜安靜。
他依舊是那般溫和謙卑的模樣,無悲無怨,不哭不嘆。所有流離、辜負、一生的漂泊,都盡數壓在沉默之下。
後來我離開巴西,再也沒有見過他。
許多年一晃而過,異國的風物人事大多都已模糊。
唯有那年海灘之上,被夜色與海風裹住的那個矮小黝黑的老人,我一直記得清清楚楚。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陳建瑜簡介:男,浙江象山人。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現為中國傳媒大學商科實踐導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