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要凌雁
「由劉就瞽師演唱……」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日子裏，當時家裏沒有電視，下午放學後在家中經常聽到電台廣播這句節目開場介紹。還是小學生的我，不像現代的學生們離不開手機，眼睛緊盯著屏幕。沒有屏幕自然沒有字幕，「瞽師」這個名詞傳入耳朵中，腦海泛起了問題：「瞽師是甚麼意思？」沒有膽量去請教老師，因為只聽到「瞽」字的音，當然寫不出來，也不能從字典中尋找答案；但明白該節目是由一位男士單獨演唱南音的。
成長後終於懂得「瞽」字的寫法和意思，原來唱南音的失明男藝人稱為「瞽師」。當時瞽師獨唱南音，其聲音渾厚但帶有滄桑的感覺。後來了解，在那年代唱南音的「瞽師」或「師娘」（失明的女藝人）多在茶樓、酒館或街頭賣唱謀生，大多身世悽涼，因此唱出南音的曲韻帶有悲涼的感覺，若配上二胡伴奏，其音調可以想像出來。
〈客途秋恨〉是曾經膾炙人口的南音粵曲，但著名的演唱者不是瞽師而是兩位曾經獨領風騷的成名藝人，他們是廣州的白駒榮和香港的新馬師曾。他們（曾經灌唱片）的唱功各有千秋，音調與韻味各異。整篇〈客途秋恨〉曲詞很長（分上、下卷），曲詞開首的「涼風有信」四字，近幾十年來受到不少名劇、名藝人所垂青及引用於其他歌曲或節目中。〈客途秋恨〉曲詞的原作者是誰？創作的動機及緣由是甚麼？歷來有多種不同說法。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讓我想起被稱為「天下第一駢文」，由唐朝初期才子王勃一揮而就的〈滕王閣序〉起首的「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王勃於唐高宗上元二年參加當年洪州都督閻伯嶼所設的宴會時，即席寫下這篇千古流傳的曠世文章，距今已超過一千三百年；而〈客途秋恨〉大約是清朝晚年開始面世的作品，兩者相距一千多年時間，怎會有甚麼關聯呢？況且〈滕王閣序〉完全是古文體的駢文，是供閱讀的優秀文章；而〈客途秋恨〉則是以廣東話寫成，當中更有大量加強語氣的副詞，是寫給藝人以廣東話口頭演唱故事的歌詞，莫說書面語的文言文與口語化的白話文格格不入，若非土生土長的廣東人也未必容易理解口語化的歌詞。那麼何以會把兩者聯想起來呢？
細味〈客途秋恨〉的曲詞，發覺它深具中國固有文化底蘊。若將當中的副詞篩隔開來，刪除副詞後便能體會其精闢的書面語文句，委實是一篇優雅可讀的古典文章。不妨將曲詞的上卷首段幾句作為例子，依據原文順讀而下，刪除副詞後佳句便活現出來：「涼風有信，秋月無邊；思嬌情緒，度日如年。小生繆瑾蓮仙字；多情妓女麥秋娟。聲色性情堪贊羨；更兼才貌兩雙全。天隔一方難見面；孤舟愁寂，晚景涼天。夕陽對住雙飛燕；斜倚篷窗思悄然。耳畔秋聲桐葉落；平橋衰柳鎖寒煙。情緒悲秋同宋玉；客途抱恨對誰言。舊約難渝潮有信；新愁深似海闊無邊。觸景更添情懊惱；懷人愁對月華圓。青樓邂逅中秋夜；並肩攜手拜月嬋娟……」
〈客途秋恨〉以一闋長長的歌詞去唱述一段懷人的思念、情懷、愁緒、祝願和期盼。主角所思念是一位風塵女子，他並沒有因為女子的身世而瞧不起她，反而欣賞她的聲色、性情和才貌，有若純潔的幽蘭和傲雪的梅花。他們有緣相識、相處、相愛和相親，但當時的他只是個窮困的他鄉來客，在結伴同來的友人催促下，打算短暫分別以待日後安排。可惜分手後時局驟變，突然烽煙四起，變成音訊隔絕。面對此情此景，處身於江中的一葉扁舟裏，明月當空而感觸思量，主角遂以南音獨自唱出懷人心曲。王勃寫〈滕王閣序〉時，亦有懷人的語句︰「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以及「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所不同的是王勃並非為情愛而思念，「懷帝閽」（帝閽是指天帝的守門人）──王勃是有感於政治前途和個人際遇而慨嘆，「閣中帝子」（帝子是指當年興建滕王閣的唐高祖之子滕王李元嬰）──王勃當時同樣面對滔滔江水而感嘆世事變幻無常。屈原在投江而死前寫下〈離騷〉，當中也有懷人語句：「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這裏的美人不是指美女，而是指他懷記楚國國君，奈何楚王昏庸無能，屈原思念楚國將會如何？華夏文化發展薪火相傳，後來的人會學習和取材前人的文學精髓；三人同樣在江水前寫下懷人、懷物的情緒，文采各異而各自發放璀璨光芒。白居易的〈長恨歌〉何嘗不是描述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故事和悲情呢？
以自述形式唱說自己的故事，〈客途秋恨〉在開始時唱出兩句感懷，隨即介紹自己「小生繆瑾……」接著道出故事發生的緣由；與不少文學作品的格調類同。屈原寫〈離騷〉從第一個字開始即將家世詳細道來：「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隨後再寫出自己的品性、修養和抱負等等。王勃寫〈滕王閣序〉亦客氣地說：「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閱讀南宋末年文天祥窮途末路時的詩句〈過伶仃洋〉，第一句：「辛苦遭逢起一經……」，直述自己經歷的際遇緣起，然後坦率地說明局勢堪憂、表白惶恐心情、感嘆孤單零丁，然而無懼生死、期待將自己的一片丹心寫入歷史之中。〈客途秋恨〉則惱恨自己「請纓未遂終軍志；試馬難揚祖逖鞭」，那無奈的生平，無力於國家大事。連自己所愛的人也護花無力；「樊籠無計開金鎖」，只能祝願對方平安。
〈客途秋恨〉自述生平的人是作者嗎？有人猜測是浙江文人繆艮（字蓮仙），或廣東人葉廷瑞，甚至有人認為是經過不同時間，有不同人士曾經加以增刪修改，上、下卷出於不同人士的手筆。莫衷一是，未必有確切的答案。現在不妨將下卷同樣以上卷抽出一段的方式為例，依原文順讀而下，刪除副詞：「飄零書劍為孤客；扁舟長夜嘆寒更。放開懷抱思往事；越思越想越傷神。風送夜潮寒徹骨；隔林山寺響鐘音。聲聲似解相思結；心猿飄蕩哪方尋。苦海濟人登彼岸；世間留住種情根。風流五百年前債；結成夙恨在紅塵。秋水遠連天上月；團圓偏照別離身。水月鏡花成幻夢；茫茫空色兩無憑。恩愛自憐同一夢；情緣誰為證三生。」將從上、下兩卷隨意抽出來的兩段互相比較，文筆風格似乎沒有太大出入。若說是出於不同作者的手筆，那麼不管提筆的人士有多少，肯定的是，所用的筆墨同樣是長年累月地經華夏文化浸潤出來的。
朗讀〈滕王閣序〉可以琅琅上口，獨唱〈客途秋恨〉可以悲怨愴然，因為兩者的文句寫來都非凡暢順，韻律有致，引人入勝；然而若被問一句：「懂得文章中每句所寫的內容嗎？」恐怕真的會愕然地答不出來，因為無論王勃的〈滕王閣序〉抑或南音〈客途秋恨〉，內容當中所包含的典故數量實在非比尋常。王勃當年只有二十六歲，即席揮毫成就長達六百字的曠世駢文，內容包括天文、地理、歷史、人物等等。當中所引用的典故數量接近六十個，出自史書的超過二十處，出自文學作品的不下十五處以上。涵蓋之廣，範疇之闊委實只有王勃這位才人方能辦得到；而且絕不是生硬地堆砌出來，否則怎能成就「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樣千古傳頌的佳句呢！難怪後來的詩聖杜甫寫出讚譽初唐四傑的詩：「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王就是指王勃，初唐四傑以他為首。四傑的作品就像不會枯竭的江河一般，長流千萬年而不休。〈客途秋恨〉只不過是一闋用廣東話唱的南音，但絕不要忽略其蘊藏的文學價值，因為當中引用的典故，數量、質量、文采和修辭精警之處，豈是浪得虛名的泛泛之輩所能冀及。〈客途秋恨〉是從文學柴薪的火焰中慢慢地熬出來的；雖不能與整個華夏文化並駕齊驅，但承傳方言文化，成就「廣東非物質文化遺產」也實至名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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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要凌雁簡介：原名馮轉成，又名凌雁，祖籍廣東省高要縣，二十世紀中葉生於香港。近期多篇作品見於《香港作家》網絡版及刊於《凝注的文學風景》及《波光裏的文藝心影》書內。成長於香港及取得「設計與科技」學士、「教育心理學」碩士、「應用心理學」碩士等學位，亦為「香港心理學會」會員。曾從事生產工程管理達十年，其後於中學任教達三十多年，歷任教務主任、訓導主任等職位。退休後修讀並取得翻譯深造文憑，現從事兼職翻譯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