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烈聲
王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從新橋竹林寺附近的義字街一家豆腐店,走路到沙梨頭,找到「英發船務公司」的經理室,辦公桌後坐著的是航運界著名的林垣,當他知道應徵者就是這個瘦小的青年時,有點失望:「哦,你就是肥龍介紹的王才?你可知道這份工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勝任的,仗打完了,上頭打完齋不再要和尚,散兵游勇到處打劫,說不定常有打打殺殺的場面出現,你膽色不豪,此刻打退堂鼓,還未算遲。」說畢,定睛望著這求職少年,露出輕視神色。
王才指指自己點頭說:「我就是被裁掉的人,我同情他們。」
林垣把煙頭擲入痰壺說:「同情還同情,我們航運界就雞毛鴨血,我們旗下幾艘花尾大渡,每一水船都得繳交行水(保護費),有名的大天二收罷。又到某某堂,某某隊伸手,名堂多多,繳不勝繳,一旦托手踭,便來真的,扮作乘客,船到途中,拔槍指嚇,要乘客交出金銀手錶,美金鹹龍,抗拒不從,便真槍真刀,刀刀見血,這麼一來,誰敢乘船?船公司只好執笠冚檔。你還同情他們嗎?」王才搖搖頭,只好尷尬地苦笑。
林垣繼續說:「上個月,就來一單嘢,一群賊扮成賣唱團,乘搭花尾渡,賣唱討賞,非常熱鬧,引得乘客大樂。接著便樂極生悲,賊頭一聲號令,他們從八音虎櫃中取出手槍利刀,指嚇乘客,個個凶神惡煞,乘客誰敢反抗?結果全船旅客船員,無一倖免,被洗劫一空,他們得手後,命令船長把船泊到某地荒僻港口,登岸遠揚,軍警聞訊趕來,賊人已跑得無影無蹤了。董事局決定決不屈服,聘請江湖人馬趙虎對付,把賊人一網成擒,趙虎有一群徒弟,自信可以勝任,為保險計,再騁幾個人協助,王才兄,你有膽色,不妨試吓,月薪是小黃魚一條(一兩重金條),相金先惠,格外留神。不過,有言在先,生死由命,我們不能保你安全。」
王才接過金條,微笑說:「我是在沙場打過滾的人,什麼場面沒有見過?這條黃魚我吃定了。」林垣伸出手和他相握:「江湖人士,快馬一鞭,快人一言。明天,你到XX號碼頭,向趙虎報到。」

次日,王才到XX碼頭找到趙虎,趙虎對他說:「王才,抗戰時與如今不同,我們都扮作旅客,細心留意他們是否扮乘客踩盤(觀察勘踏,如何乘蹈盜隙,這是江湖切口),你找機會與他們接近。」王才換上一套乾淨短打黑膠綢,手持檀香骨紙扇,扮作斯文商人,中午十二時,花尾渡鳴笛離澳前往四邑。
四邑是珠江三角洲僑鄉,戰後,僑匯恢復,僑眷都歡喜到澳門購買西藥洋貨,帶回江門,赤嵌,臺城,水口等地,交通工具,以花尾大渡最為舒適,所以,每一趟都滿座。花尾渡的客位以臥床為單位,床位的床頭櫃設有小風扇,並供茶水,船行江上,清風徐來,並不覺得炎熱。大渡中午開船,船廚開始供售午餐,僑眷經濟寬裕,落單並不吝嗇,加以,船方聘用鳳城名廚主理,菜色甚為可口,船員蒐集旅客所訂飯菜,由船廚烹製,再按床位送上,讓旅客大快朵頤,大家都認為乘坐花尾渡往澳消遣是一宗樂事。
午飯過後,大家休息片刻,便有音樂節目,一個曲藝團便在飯後到船艙中,貼出曲目都屬《紅樓夢》,中有〈晴雯補裘〉、〈黛玉葬花〉、〈寶玉怨婚〉、〈黛玉歸天〉和〈情僧偷祭瀟湘館〉,這些曲目,都是當時頗為流行的曲子,四邑旅客,對於粵曲,都很欣賞,忘卻午睡,專心聽曲。
對於粵曲,王才並不陌生,他自幼就跟父母看粵劇,由於父母鍾愛,特聘樂師教他玩三弦,笛子,琵琶和揚琴等樂器,抗戰時期,王才在游擊隊中除了參加戰鬥,還參加軍中娛樂組,演出粵劇,以調劑軍中枯燥生活。
在船艙中,他發覺這個樂團,有點與眾不同,一般樂隊,大多是由一位經驗豐富的老男樂師擔任「頭架」,所謂頭架,便是這個樂隊的領導人,在演出中,頭架揣摩唱曲者的音階以適應唱者,此外,如遇唱者忘詞時,多由頭架輕聲提詞,避免出現笑話。可是,王才發覺頭架竟是一個髮飾孝花的少年婦人,還有一特殊現象,就是唱者和拍和者,粵劇水準很是參差,夠不上賣唱水準,忘詞現象,常常出現,所以,他認為這個賣唱團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前來踩盤而已。
他在軍中偵察課多年,觀察如有所得,只是放在心上,並不向人表達,所以,他坐在一旁,默默看戲,他的經驗告訴他,頭架多由二胡或小提琴帶領,而這位女性頭架,使用的是一支笛子,吹笛子引領樂隊,十分吃力,連連唱了好幾支曲子,那個帶孝少婦,疲憊不堪,到了後一曲:〈情僧偷到瀟湘館〉,這是當時最受歡迎的粵曲,其時,由名伶何非凡在廣州上演,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爆滿,場場爆滿,何伶的唱腔,人人模仿,任何唱者,稍有差舛,便成笑柄。而這是壓軸之曲,不容苟且了事,那位少婦,手持竹笛,吹得斷斷續續,疲態畢呈,王才走過去輕聲向她說:「小姐,你累了,這支曲子由我代勞吧。」那少婦看了他一眼,不情不願地把笛子遞給他。

一般吹笛人,都不輕易把笛子交給他人,因為,笛子使用嘴唇吹奏,等於讓人沾染自己的嘴唇,這個現象,於女性更為謹慎,誰肯讓自己的口涎讓一個陌生男人接觸?但是,自己委實無法引領下去,不能計較太多了。
於是,王才拿過笛子,在開場鑼鼓過後,吹出中板首句:「呢一個寶玉逃禪,偷復返,拜別呢個南中歸葬,嗰一位薄命紅顏……可嘆天下盛筵,無有不散,你睇吓零星落索,唯剩有月兒彎……」王才中氣充沛,指法純熟,使主唱的小生,精神為之一振,與剛才那種老牛拖破車的氣氛相比,迥然不同,他唱得更為賣力,唱到「環珮聲姗姗,玉影去復還,相思我不慣,哎喲姻緣莫當閒……我遙望著,那那那邊……嫋嫋娜娜,轉呀彎,彎彎彎呀彎……卻原來,風吹綠竹,腰舞小蠻………」吹到此處,他把指法耍弄得出神入化,旅客們大為欣賞,掌聲如雷,船員更不怠慢,拿出竹兜,向旅客討賞,王才風度翩翩,舉止溫文,使人對他頓生好感。
一曲既終,掌聲更綿綿不絕,王才抱拳微笑,謙虛地再三鞠躬為禮,並且把站在一邊的少婦拖出來說:「是她把笛子保養得太好了,才使小弟有些表現,請大家把掌聲送給我們的大家姐……」旅客對王才的笛藝和謙虛,更是受落,給予更大的掌聲,使那位愁眉不展的少婦,不得不連連鞠躬謝幕。
在船員向旅客討賞之際,王才拖著少婦的小手說:「你隨我來。」他把她引到船上帳房中坐下,嚴肅地向她說:「阿姐,我知道你們此行不懷好意,可是,你知不知道人家已設下天羅地網,你們有所行動,他們就把你一網成擒,我是粵曲發燒友,委實不想看見這一幕,得勸你取消此行,一個人要活下去,不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是頭領,更要珍惜每一個人的生命。在澳門,亦有人在街頭賣唱謀生,你放棄此舉到澳門來,那裏雖不是蜜糖牛奶之鄉,總比把兄弟們引進鬼門關為佳。天無絕人之路,這條跑道不適合自己,可以換另一條跑道,不必放棄比賽。這裏是一條金條,你帶兄弟們到澳門,你們街頭賣唱,我會全力支持,決不致淪為餓殍。」
那少婦淚流滿面說:「我名馬秀珍,我是軍眷,丈夫死於沙場,爸爸是江湖人物,軍隊遣散,兄弟無以為生,迫我爸重新領導再幹這一行,爸年老了,要我代他指揮行動,前一次馬到功成,兄弟們要我再幹一票,這次如果不是你顧念江湖道義,勸阻了我,一定一網成擒,那時,我如何對得起老父和兄弟們眷屬?只好一死謝罪。好了,大恩不言謝,馬秀珍青山不老,綠水長流,我如生存,一定知道怎樣報答你。」
船到江門,賣唱團全部登岸,離開時,王才把澳門的電話號碼給了馬秀珍,一個月後,馬秀珍率領眾兄弟到澳門,由王才介紹大家找工作,有些進入火柴廠,爆竹廠,也有幹運輸,更有鑿石子,雖是辛勞,但是,時間一長,大家都站穩了腳跟。
三年後,曾在船上賣唱的兄弟,都收到一張婚宴喜柬,席設五洲大酒家,主婚人是林垣,喜柬署名是王才和馬秀珍。
大家都高高興興去喝喜酒,在席上,林垣敲響酒杯,要新娘子說出他們戀愛經過,馬秀珍髮上的孝花已經除下,換上了一塊純白婚紗,她羞人答答地說:「王才所吹的笛子,就是我們的媒人,在笛子的牽引下,我找到了第二春。」
在如雷掌聲中,王才的笛子吹出小曲〈春風得意〉,馬秀珍吹出小曲〈夜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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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烈聲簡介:原名李瑞鵬,著名詩人及作家,逾九十歲,作品曾多次獲獎,並有作品結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