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利祥
寸土尺金的香港,一元硬幣幾乎什麼都做不了,但可以把它放在值得託付的心愛之人手掌心,請她做點唱機,縱使詞聽不明,要為你唱一首中意又動情的歌。
香港揸車多是右軑靠左行,與內地完全鏡像般相反,但琴鍵的黑白卻如一,無論大調小調升降調,單音或和弦發出的聲音都一樣,連哆來咪的唱法也不分普通話和粵語。
當響起「哆來咪」,就想起瑪麗亞修女在草坪上帶著特拉普上校家七個小孩歡快唱歌的場景鏡頭。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從百老匯舞臺劇到電影,《音樂之聲》象徵愛、自由、人性與對壓抑的解放。
而幾乎與海維我倆同齡的電影《美國往事》中,經典對白讓人過目不忘,「當我無法堅持下去對所有事情都厭倦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妳。想到妳還活著,在世界的某個地方生活著。對妳的思念讓我忍受熬過了這一切。妳知道,妳的存在,對我有多重要嗎?」
方向更重要,特別是去陌生的城市。而在香港,也許越熟悉,走得越錯越遠。
「我的音樂老師是我的爸爸,二十年來他一直呆在國家工廠,媽媽以前是唱評劇的,她總抱怨沒趕上好的時光。」「我留在廣州的日子比較長,因為我的那個他在香港。他可以來瀋陽,我不能去香港。」我上小學時,這首民謠「一九九七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香港!」紅遍大江南北,而今這位女歌手芳齡已逾退休,重溫經典,透過別人的經歷開始悟出些許自我的真諦。

香港在逼仄喧囂與快節奏中獨有藝術式的浪漫(作者攝)
車循路線走走停停。每個人的年輪都不會白白增長,每家人的劇本也隨之各有不同。
早年來訪東方之珠並非易事,抵埠就迫不及待想體驗風土民情,去搭巴士,自信很熟路的我,卻總坐錯邊。「銀仔落咗袋攞唔返」,對當時的我而言,「幾蚊雞」亦可謂一筆經濟損失。直到允許來香港開車,車可以來,我卻都不敢。因為看到很多闖逆行的車被錄下來發到網絡上,大家評論,可能不是本地司機,車也是南下過關來的。
在香港,找對了方向,仍然很可能走錯。海維小姐這位可愛的地主,近來隨我安裝了我手機那款電子地圖,上深圳去北京過吉林往新疆都好用,還可以打車、找賓館、訂餐廳,但無論去尖沙咀還是銅鑼灣,她的地頭帶著我,端平手機用這導航好久,越行定位常常離目標越遠,後來我們才發現,南轅北轍了。
好在音樂沒有方向問題。
幾代在香港土生土長的海維,有一次無意中告訴我,她是鋼琴演奏級,隨時可以上臺演出的水準。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她究竟能彈到多好,卻是自己和家庭背後要有多少付出。
兒時,有幾位自稱音樂學院的老頭兒,天津的音樂學院之前可是中央音樂學院。那大鼻梁和棕眼睛,有點像俄羅斯人,顯然不是。他們到幼稚園挑選琴手。不看唱歌,不用跳舞,而是讓每個小朋友把雙手張開,手指伸直,掌心向下。過來戴著眼鏡架在鼻梁上,反覆端詳你兩隻小手,彼刻的藝術家更像科學家。有的很快就被刷掉了,我當時感覺是僥倖被留下的幾個之一。後來才知道,有孩子手不分溜兒,五個指頭不能分別活動,指太長太短的也不行,六指兒更沒戲。
就算沒到那生命的種子爭游去搶卵般激烈,至少也比得上相親丈母娘挑姑爺。
被選上,不一定是天使之手垂青。孩子興奮覺得是好事,家長可能並不這麼認為。我們到了該為人父母的年歲才會換位理解,特別在慳嗇的年代。爸媽攢幾個月工資的仨瓜倆棗,找音樂老師買來二手卡西歐電子琴,當年在內地可是稀罕物。又精心焊製掛在自行車後架的鐵框,用來放琴。就這樣風雨無阻,從海河河東到河西,父親馱琴帶我,不惜他每個月遲到二十六次,使我邊讀書邊練琴兼學樂理。我的心中,音樂不是哈農拜厄,只是風裏雨裏。終於,我可以彈出幾首簡單但像樣的曲子,而雙手左右高低音搭配始終是弱項。

彌敦道古老的街幌招牌時有音樂的印記(作者攝)
海維的音樂演奏天賦和歌唱水準,我都見識而欽佩,音律中遊散出自信且明艷的港風。我又發現了一個問題,無論唱歌還是奏曲,都有些難合作。她知道內地的歌不多也早已不再流行,而香港歌如果沒有國語詞的,我都似第一次聽。
香港歌曲與歌星,天王同天后,對內地觀眾無論年齡長幼,都有著深遠而不可磨滅的影響。香港同胞則少有機會了解內地音樂家和作品。漂泊的年代,作為中樂一種的廣東音樂,由於同根同源,是個特例。
我能哼出的國語詞香港歌,她總能一起唱粵語版,重合得非常默契。我要提起唱起內地歌,她常先查找再苦練,頗費一番功夫。她愛聽我唱歌,但我想選她知道和喜歡的,就請她點唱。還記得,第一次她要我來〈血染的風采〉。兒時的歌,以對越自衛反擊戰為題,多麼悲壯!「也許我的眼睛再不能睜開,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懷?也許我長眠將不能醒來,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脈?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土壤裏有我們付出的愛……」而我說,趕上新年聯歡會,就差等妳來合唱〈夫妻雙雙把家還〉。她說,我不會這首歌!我笑,是黃梅戲來著。她一連推薦香港的經典男女對唱〈長流不息〉、〈目黑〉,我也聞所未聞。但,我領略過,不知她什麼時候練會普通話去唱超高難度的〈如願〉,「山河無恙,煙火尋常,可是你如願的眺望。孩子們啊,安睡夢鄉,像你深愛的那樣……」
更難的來了,海維不識簡譜!
叮叮車搭到總站,我們到跑馬地,沿山勢拾級而上,俄而靠左,俄而右行,她看路名,我找門牌。本是去探望陳年老友,打醬油的啦啦隊被套上戰袍成了運動員。因為她的琴技,我們意外客串加入了幾場一群內地在港精英人士組織的合唱團活動。似乎在這裏說幾句普通話甚至鄉音,才是最親切的。「港產」的海維好像走入一塊飛地,到自家門口有獨在異鄉為異客之感。排練時,看出大家如日常工作一樣認真高效,這就是入「香」隨俗的節奏和曲調,唯一放鬆,是透過旋律跳躍的音符。
我從小也直接學五線譜的,識譜但聲樂半竅都不通,只懂得樂譜之間以及與視唱如何對應轉換。合唱團打印的曲譜,除了橫線豎線圓括弧,都是數字,有的上面加點,有的下面加點,有的後面加點,還有按數學公式寫出幾分之幾的分數,分多聲部的,就像超市貨架。海維看蒙了,像拿著用摩爾斯密電碼畫的藏寶圖。這就是簡譜,雖然不是內地首創,但卻家喻戶曉,在革命年代對大眾普及音樂由於簡單易記被發揚光大。團友哥哥姐姐們熱心給她輔導,資本商業社會對數字和時間都那麼敏感,數學必定不錯,她卻第一次感覺到數碼輪換背後記錄的美妙韻律。
〈我愛妳中國〉、〈再回首〉……來自海峽兩岸的歌兒,心境共鳴。唱過最後一曲,已近晚十點鐘,在北方大多數人已進入夢鄉,在港島才剛剛開始。那是我往港簽注有效期最後一日,匆忙乘東鐵線趕回羅湖,返抵深圳,回到北方。海維一直送我到不能再送的那站,隔著車窗揮手告別,互道只有「保重」二字。有一幕我深不能忘,中年耕耘在香港的北京人,早已功成名就,心中還有漂泊之感嗎?我似乎看到老大哥他眼中帶著一縷鄉愁的淚意。他想我來說兩句京片子和津派相聲段子,就像我在津京去粵菜館對大廚講廣東話,一定被熱情禮遇添茶加菜,會一齊高興得擊節而歌。這裏沒有豆汁兒,只有豆撈兒。這兩首歌可能就是他精心選的,他唱得也格外動情賣力。「再回首,雲遮斷歸途,再回首,荊棘密佈,今夜不會再有難捨的舊夢,曾經與你有的夢,今後要向誰訴說……」
海維同大部分本港人,平時工作和家庭環境,多是講英文,而要遷就我慢慢說普通話,還得悉心教我講廣東話。我的粵語不標準,她聽不明,急了我說天津話,她更不明,然後我再用英語做解釋。她寫給我簡體字,我回覆繁體字。同一個字,寫法不同,兩種語法語言語音,拼接起來意義也迥異,來溝通和記錄共同的話題。她專門註冊與我方便聯繫的軟件,因為她用的我這登錄不了。我們就好像在用左腦控制的右手,指揮右腦落令的左手,用簡譜和五線譜各自記錄並表達著同樣的樂章。莫說我們各自賴以為生的法律一點都不一樣且難以兼容調和,再看花的錢,講的話,唱的歌,就連電器插頭都完全不同。我們能夠相處已是奇跡而不容易,只有雙向奔赴才可能解決更多未知難題,偕幾無差別的藝術形式去創造相通的作品。
「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從認識的第一天,這就是我們最好的交流方式。言之不足以樂,或鏗鏘或舒緩,終於不用猜俚語練聽力了。

在哈爾濱四手觸摸一百年前的象牙鋼琴(作者攝)
中東鐵路列車的呼嘯顛簸,喘吁地蒸騰為冰城在松花江畔的丁字岔路口帶來洋化與生機,這貫穿是歷史並不巧合的選擇。哈爾濱濃鬱的遠東風情,沙俄生活粗獷又精緻,融合東北關外的風土,映射偽滿消亡的印記,加之華麗夢幻的冰雪燈光,成為地表獨特存在。夏季音樂會,百年交響史,樂池內外,與歌劇舞劇芭蕾舞相映成趣,整座城市如同永不落幕的音樂廳,堪為聯合國頒授的音樂之城。
跨越因路軌而分的道裏、道外,南崗區即是哈爾濱火車站南的一條如龍脊的高崗,所有傳統的經典都依此排開。由紅軍街緩緩上坡轉向西大直街,街心佇立著前蘇聯紅軍對日作戰烈士的紀念碑。對面是一九三七年由俄建築師設計、日會社投資建造的國際飯店,樓頂循著解放全中國偉人的視角可以俯瞰全城。走過木轉門,一樓歐式復古文藝氛圍的餐廳中間,擺著一架一百年前象牙鍵盤的雅馬哈三角鋼琴,但因年代的沉積,顯然部分換成了假牙。久未調琴,頂蓋上一張發黃的曲譜,海維坐左邊,我居右,一如我們平時行路的方向,四手聯彈,黑白鍵同時按下,未加修飾的和音,飄裊在手風琴型俄式新藝術風格的舊樓穹頂花園上空。
所謂演出,圓滿成功。她鋼琴的演奏級貨真價實名不虛傳,我才知卻也與內地音樂學院和音樂家協會主導最高九到十級的幾套標準不同,是來自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基於業餘八級之上繼續報考的專業演奏高級文憑。就算她是十級,我倆加一塊兒攏共還是十級。文人墨客雲集之所,古色古香別有洞天,洋氣瑰麗不失活潑浪漫。那是個東北的冬天,屋內熱到淌汗,推開木窗,藍天之下飄著白絨花,雪厚如提拉米蘇的奶沫,風冷得人清爽,凍得蹦著像個八分音符。
「沒有比音樂更好的途徑去逃避生命,也沒有比音樂更好的途徑去了解生命。」鋼琴與指揮雙棲大師巴倫博伊姆老人,與中國的郎朗師徒之交,他寫過融入人生知識哲理的百科全書式自傳〈生活在音樂中〉,「有多少次,當你經歷極度快樂的一刻,或者極度清晰的意象時,你希望你能保存這一刻,然後卻又很清楚你實在無法這麼做。這一刻還能存在於生命的流動之中,音樂作品也是同樣道理。」說到一個人,「一個人能夠演奏或指揮的曲目是有限的,但是保持好奇心是很重要的。」但若兩個人,「兩隻手不代表兩個個體,而是一體,要不就是十個個體。」
人的左右手,代表右左腦,經常互搏,猶豫不決時非常痛苦,而我倆從小就一個靠左走,一個靠右走,也可以奔向同一首曲。兩人亦像雙手,左右手互補,協調才能協同。鍋碗瓢盆的交響曲,有千變萬化即興的旋律,永無休止符,熱愛並從中歌唱,先要學會換氣。音樂永不過時,不受年代的洗禮,打開八音盒時,再熟悉的曲調重又是新的。把日子過得像樂譜,順意演奏出自己的樂章,唱出心底的歌,給願意聽和聽得懂的人。

港珠澳大橋上協同三地車輛一律靠右通行(作者攝)
兩種制度模式下,一個國家的一個小家團聚,不比長河中的兩粒沙。在琴鍵橫跳的黑白世界裏,正因不分是非彼此,沒有公堂閣下,總會隨性演繹出意想不到的無盡新奇和精彩。
「啦啦啦索咪咪咪,來來來哆啦啦啦,索索啦發發啦啦,啦啦索咪咪咪來哆。」是每天睡前,透過空中電波,跨越山長水遠,我寫給唱給海維的土味祝福之歌。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劉利祥簡介:播音名祥子,網名歡樂使者,祖籍四川的天津人。致力於組建「一國兩制」小家庭,理想中跨境生活軌跡涉津京港澳深珠六城,多從事於國際外事法律及文化業界交流。世界華文文學聯會理事、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理事、天津市歷史學學會藝術史專業委員會委員,愛好地方文史、相聲戲曲、交通、旅遊、方言及民俗,著有《天津地名故事》等。律師,仲裁員,廣播電視編輯主播,新聞評論員,製作視頻號「祥子逗你玩」和廣播電台「祥子說網事」及網絡有聲「祥子有說法」等傳統與新媒體節目,曾任政協委員,受聘政府智庫。發表散文因視角獨特筆觸幽默小獲讚譽,作品刊於《光明日報》、《深圳特區報》、《今晚報》、《香港文綜》、《澳門筆匯》等,曾獲「明月灣區」大灣區文學徵文獎三等獎、澳門文學獎全球公開組散文亞軍等。自勉「探索無休止,跨界無極限」,以「把日子過成段子」為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