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委婉詩心去記錄那個不可返回的年代──讀周蜜蜜《趟櫳門內外》有感

何佳霖

話題由趟櫳門開始,那也繞不開說說趟櫳門的文化內涵與寓意。它是明清時期常見於嶺南地區的獨特門窗技藝,無獨有偶,也讓我想到廣西著名的「風雨橋」,建造時不用一顆鐵釘卻堅固耐用。許多關注嶺南非遺的人也許早就親臨目睹其精妙構造。趟櫳門的橫槓設置更能體現嶺南人的智慧,從風水角度是可吸納四面八方的清新空氣。厚重的酸枝木和精緻的雕龍刻鳳體現家族的氣派,尤以花果嘉木,梅蘭竹菊,都是嶺南人在木雕上表達對生活的美好寄意。而我在第一眼看到《趟櫳門內外》封面時,我意識到這部作者精心打造的史詩般的著作非同小可,也期待自己與書中每個閃光的靈魂相遇。

從閱讀者的角度,我首先好奇周蜜蜜如何從一位兒童文學大家忽然跳到能寫出一本二十多萬字的跨越時代的家族史小說。從她頗懷詩意與高純度語境的創作中,我深深為她折服。讀她怎樣輕鬆又以隆重筆調描繪嶺南人不同年代變遷的淳樸民風與綿延不絕的刻苦精神。關於嶺南題材在影視方面並不少見。但不落入俗套且讓人越讀越深陷其中,卻要看作者能耐。蜜蜜是文學世家,父母都是知名文化人。生活在穗港文化氛圍中,她常常能把粵語中地道的俗語詞彙用到極致,若不是從小浸染的語境裏是很難捕捉得這麼仔細。這是文本中別具一格的亮點。我特別喜歡她寫的「荔灣艇仔粥」,那層細碎香脆的油炸鬼和薄薄的生魚片的誘人口感,真讓人不禁湧起口水來,還有「香煎蓮藕餅」、「狀元及第粥」等等,都是富庶的西關名點。民以食為天,誰能免俗去掉人間煙火的樂趣。到相約「畔溪酒家喝茶」彷彿成了廣州西關地區的生活習慣。生活在那一片的人都知道「畔溪」是有名的老牌酒樓,已經成為耳熟能詳的地理標誌。那時還沒有五星級酒店,能到畔溪酒家去喝茶已經是「上等人」。正因為在這樣的比較優渥的環境下走出去讀書的「番書女」也多起來。當然,這是後來的事。我尤其留意到作者如何開啓刻畫第一位主人公「黃天福」。

「黃天福被扔進了水坑口附近一間陰暗潮濕的,散發著濃重黴味和腐臭氣息的板間房裏。高燒像烈火一樣焚燒著他的身體,意識在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痛苦掙扎……」「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這裏……我要出去……我要……我要有自己的大屋……」就是因為這句「我不能死」的信念,天助自救者。他遇到他的救命恩人葉秀芹姑娘,這種概率之低若不是俗話說的「有神仙打救」,哪來這麼多奇蹟。她幫他熬藥餵藥讓他退燒。以至後來黃天福決定留下來,他留意民間偏方,如「廣藿香化濕,紫蘇葉解表,陳皮理氣……」他得到了啓發,以羅浮山的百草等藥材配出「八珍薑糖」,聽說連紅毛兵(英軍)都認得那是治療傷風頭痛的藥。他想不到在如此艱苦動蕩的環境竟然能靠獨特烹製的「薑糖」闖出一番天地。古代有李時珍走訪藥農,驗證療效的觀察以達到救人的目的。我們讀到了中國人尤其是嶺南人的拼搏與本分。這是生存根本,不容置疑。

黃天福這個角色很重要,是這部小說的「鼻祖」,他從一個咕力仔(苦力工)在「趟櫳門」前面被呵斥「賤骨頭不能碰」的受辱少年到日後賺夠錢把那棟趟櫳門的西關大屋買下來,作為娶心愛女人葉秀芹的彩禮與承諾。他不誇誇其談,卻以誠實報恩的態度來實現他的人生目標。這種精神是一個家族興旺的根基。雖然,後來的黃天福也免不了下南洋經商回不來的悲劇。但他為家族所打下的基礎卻是妻子秀芹後來能夠堅守下來的家業。

周蜜蜜《趟櫳門內外》書影

小說中,作者喜歡描寫景物,細細咀嚼也不覺枯燥。不能不說她是白描中的神手,而這必然出於一個有趣的靈魂。如「秀芹將這封帶著異域果香的信緊緊貼在胸口,當夜獨自抱著它,在彌漫著墨香和樟腦味的賬房裏枯坐至天明。」「一陣蕭瑟的秋風吹過,幾朵遲暮的白蘭花從枝頭悄然飄落。」這是秀芹在等待下南洋的丈夫的寂寥日夜時的描述。她寫黃天福的兒子小耀祖在沒有父親的陪伴下長大,兒子對父親何時歸來的渴望:西關大屋門前的鳳凰樹開了一次又一次,緋紅如血的花朵綻放了十八個輪回,他始終未能等到父親歸航的身影。」類似這些句子,作者都能賦予生氣以增添閱讀欲望。且讓讀者設身處地感受個中人物的淒慘悲涼。故事的發展到了第二代的掌門人應屬黃耀祖,他的穩重與好學得到了丁鳳美的芳心。作者對各類景物的細緻觀察與文筆之驚艷美學從此可見非凡修養。她對丁鳳美的開場個性描寫:「六歲時,我就能憑氣味分辨肉桂是產自錫蘭還是越南。」「我家母是潮州人,父親在鹿特丹開過食材香料鋪。」「因為我們比洋人更懂華商的心思規矩,比老派華商更懂洋行的運作門道。」看似普通家常,每一句對話都自然流露出這個人物的聰慧調皮之特性。我想起有句俗話叫,一個好女人能讓一個家族旺三代,此話不假。這也是後來黃氏集團興旺的核心主力。耀祖和鳳美婚後,事業與家族算是在這代達到當時寥寥無幾的富商大戶。章節中,你會讀到耳熟能詳的「十三行」或「南北行」這樣的招牌,這並非虛構,是香港乃至嶺南地域常見的店名,這些持續百年的牌子不僅是代表一個家族的歷史,也是一個城市文化的信用與標誌。

到了第三代是以黃耀祖的女兒黃月華與黃亮華的命運為主軸,這裏使一帆風順的故事有了轉折和變數。如劇本鏡頭轉到「祖母葉秀芹正倚在門邊,香雲紗衣裳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女仔人家,舉止要斯文,行路要穩陣。月華,亮華,要記住,你們都是生在這大屋的西關小姐,知書達理最重要。」這樣的對白我們都不感陌生,並心領神會它的意義。在如此家規森嚴的管教下,一切都有它的命數。整個故事,我最為感動與震撼的是黃月華這個人物。「祖母秀芹說:你都十八了,花信年華,你老竇(父親)早就在物色人家了。」可月華卻心懷那些大街上苦難的人們:「那個擔菜的女工,她的腳腫痛那麼厲害……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船主,給我們中國工人吃的米飯摻雜著沙石和糠秕……」當這些景象與事件一件一件地進入她的視線,她再也不可能當作看不見。這時,我想起身居皇宮的釋迦牟尼因為出了城門看到那麼多苦難的人,他思考如何解決人的生死問題。月華的問題也是因為有了思考,她要追求真理,她不能渾渾噩噩。她遇上的同道人是家世與自己相近的那位叫C君的女生,當她們在思考關於階級,關於社會真相?關於生而為人的價值?為什麼而戰?為什麼而死?對於一個女子來說,世界就不僅僅是嫁一個頂好人家,享受人生那麼簡單。我為這部小說裏有這樣的人物感到欣喜和激動。

小說裏有許多值得品味的地方,在舊時代的嶺南文化裏,作者在規範中又超越教條,在道德枷鎖中能衝破謠言是非的困擾,將親情與道義兼顧、擺平、糾正。尤其在寶儀面對早戀釀成的悲劇,家人們不忘血濃於水的親情,不怨天,不尤人,以行動體現互助互愛的家族信念,使得本來的悲劇變成充滿希望的新局面。作者不僅重筆呈現每一代人在艱苦奮鬥中立品立業,在對家國的奉獻上也是毫不吝嗇含糊。同時也在他們青春年少時叩問自己,「情為何物」?這是千古命題。也許失望,也許唏噓,但仍然堅信總有一個人願意以心換心,與你共赴餘生。如天福與秀芹,耀祖與鳳美,再如艾晶與以朗,他們以生命相抵,以一生為契約。還有許多名字,如向輝、美華、艾瑩、志豪,還有戴望舒的詩歌,都是「趟櫳門」內外不可缺的一份子。我們通過作者筆下去感受另一個時代的教育與血淚交織的人文風光。周蜜蜜,她不是主角也是主角,她替他們說,替他們愛,替他們生生不息地傳承與澆灌這棵家族的不朽之丁香木棉與沁人肺腑的玉蘭。我想起杜甫: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不論時間如何飛逝,人事如何更替,故事的生命與姿態,它如匯入大海的各條小溪,在敘事的技巧與跌宕起伏的悲喜中,體會作者以委婉詩心與高貴的血脈去記錄那個不可返回的年代。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何佳霖簡介:筆名度姆洛妃。詩人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香港女作家協會會長。榮獲第十六屆國際詩人筆會中國當代詩人傑出貢獻金獎、第五屆中國當代詩人貢獻獎、全球生態十大漢語詩人獎;《文匯報》「影評不設防」專欄作家。出版多本詩集。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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